第197章

  三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笃定,随后便按计划行动。
  裴寂率先起身,拢了拢衣襟,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压下心头的急切,脚步轻缓地走出东厢房。
  守院的小厮早已退至廊下等候,见他出来,只躬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便领着他往西侧方向走去。
  途经膳房与讲堂之间的回廊时,往来同窗与仆役渐多,裴寂刻意放缓脚步,装作与小厮闲聊的模样,目光却暗中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刻意留意自己,才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悄偏离主路,朝着月洞门的方向迂回而去。
  片刻后,王觉明与李墨也先后动身。
  王觉明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手持一卷经书,步履从容地沿着东侧回廊行走,看似是去僻静处研读,实则在抵达月洞门东侧的石柱后,身形一矮便隐入阴影之中。
  他将经书卷好揣入怀中,目光如炬地扫过往来路径,连廊下悬挂的灯笼晃动的光影都未曾放过,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李墨则换了副模样,褪去了席间的随意,躬着身子贴着西侧墙根快步挪动,腰间还顺手别了块捡来的碎石,权当是应急的物件。
  自小被爹娘打多了,他深谙藏踪之法。
  此时他借着墙角的凹陷与花木的枝叶遮挡,不多时便摸到了月洞门旁的参天大树后,顺势蹲下身,只留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月洞门后的动静。
  此时的月洞门周遭,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偏僻。
  几株老树的枝叶交错缠绕,投下浓密的阴影,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黄落叶,踩上去便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日里鲜有有人问津。
  裴寂在距离月洞门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扫过东、西两侧,瞥见王觉明隐在石柱后的衣角,又瞧见老树后晃动的枝叶,心中稍定,才抬脚朝着门后走去。
  远远地,他便瞧见一道利落的身影,脊背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拢在袖中,脑袋时不时左右张望。
  许是在这阴冷偏僻的地方待得久了,又或是担心被人察觉,小塘的脸色泛着几分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连裴寂走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裴寂放缓脚步,刻意在落叶较薄的地方落脚,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唤道:“小塘。”
  小塘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是裴寂,紧绷的神经才瞬间松了大半,“裴公子,你可算来了。”
  他连忙快步走上前,对着他深深一揖,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二人能听见:“属下在这儿等了片刻,生怕被府学的眼线撞见,耽误了公子的事。”
  裴寂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异常后,才沉声道:“是不是阿瑜那边出了变故?你这般急切传信,莫非事情棘手?”
  小塘直起身,强自稳住心神,“变故倒算不上,只是公子怕夜长梦多,已定下了见面的时辰与地点。方才我过来的时候,细细一想给你们敲定了合适的去处,城外西郊的冷泉寺。”
  “冷泉寺?”裴寂眉梢微挑,那处他自然知晓。
  此寺并非荒僻之地,反倒因山清水秀、香火鼎盛而声名在外,每日往来祈福的香客、摆摊的小贩络绎不绝,人声鼎沸。
  恰恰是这种人潮涌动之处,最易藏住行踪,成了隐秘会面的绝佳掩护。
  “正是。”小塘点头,“公子说,今日傍晚酉时三刻,他借口去冷泉寺上香祈福,名正言顺避开府中耳目,从西角门出府。寺后山有处僻静的藏经阁偏殿,平日少有人至,公子会在那里等您。约定的暗号是‘桂香满阶’,您应答‘菊影横窗’便可,免得在人多眼杂处误认旁人。”
  他与公子感情深,默契足,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裴寂默记于心,又追问道:“阿瑜可有说,柳夫人那边今日有无异常?他出府虽名正言顺,可冷泉寺人多,会不会被府中熟客或是柳夫人的眼线撞见?”
  提及此事,小塘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却还是如实回话:“柳夫人今日午前召了媒婆进府,在正厅谈了近一个时辰,想来是在商议公子的亲事。她并未起疑公子的行踪。毕竟公子往日便常去冷泉寺礼佛,只是近来被琐事耽搁了些时日。”
  “属下已妥帖安排,公子出府时,属下会引开守门的婆子,心腹小厮在府外牵马等候,一路快马赶往寺院。届时寺内正是香客最多的时候,公子混在人群中入寺,绝不会引人注目。”
  裴寂闻言,心头的石头稍稍落地,却仍不敢掉以轻心:“你做得周全。只是切记叮嘱阿瑜,入寺后速去后山偏殿,莫要在前殿停留攀谈。”
  冷泉寺相见虽借了人多的掩护,可此处往来复杂,保不齐就有柳夫人认识的人,或是她安插的眼线混在香客里。
  他怕发生意外。
  小塘连连点头,将裴寂的叮嘱记在心上:“属下晓得轻重,定当反复叮嘱公子。只是……”
  他话锋一顿,“柳夫人召来的是城西的张媒婆,那婆子最是趋炎附势,先前便常替权贵之家牵线搭桥,与温家也有往来。属下虽没听清谈话内容,却瞧着柳夫人送媒婆出门时,二人相谈甚欢,恐怕这事已经离敲定不远了。”
  裴寂指尖猛地攥紧,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柳夫人动作这般迅疾,显然是铁了心要尽快将阿瑜许给温家,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然不多。
  “我知晓了。”他强压下心头的焦灼,沉声道,“你回去后,替我给阿瑜带句话,让他莫要慌,今日傍晚我定准时赴约。另外,让他留意柳夫人与张媒婆的后续往来,若有定亲的具体时日或是温家那边的动静,务必尽快想办法传信给我。”
  “属下遵命。”小塘躬身应下,又警惕地扫过四周,老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探。
  他心头一紧,连忙道,“裴公子,此处不宜久留,属下得尽快回府复命,免得公子牵挂,也免得被人撞见起疑。咱们傍晚冷泉寺见。”
  裴寂点头,示意他速走:“你且安心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小塘再不多言,对着裴寂又揖了一礼,转身便贴着墙根快步挪动,身形矫捷如猫,借着花木与阴影的掩护,不多时便消失在月洞门另一侧的巷弄里。
  裴寂站在原地,又驻足观察了片刻,确认四周无异常,才抬手对着东、西两侧的隐蔽处轻叩了三下掌心。
  这是三人约定的安全撤场信号。
  片刻后,王觉明从石柱后缓步走出,李墨也从大树后跳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凑了过来。
  “怎么样小裴?小塘说啥了?是不是定下见面的事了?”李墨性子急,刚站稳便压低声音追问,眼神里满是急切。
  裴寂领着二人往回廊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复述方才与小塘的谈话。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只是情况不容乐观,柳夫人今日午前召了张媒婆进府,那婆子与温家有往来,看样子是在加急商议阿瑜的亲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定下亲期。”
  李墨闻言,当即攥紧了拳头,咬牙道:“这柳夫人也太心急了,摆明了就是想赶在咱们想出法子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王觉明眉头紧锁,沉声道:“冷泉寺人多眼杂,虽是掩护,却也藏着隐患。柳夫人既与张媒婆商议亲事,说不定会派人留意上官瑜的行踪,难保不会有眼线混在香客里。”
  “我也正担心此事。”裴寂点头附和,“方才我已叮嘱小塘,让阿瑜入寺后速去后山偏殿,莫在前殿停留。咱们今日傍晚也得提前动身,做好部署。”
  三人走到回廊僻静处,停下脚步商议。
  王觉明目光扫过周遭,,没发觉有可疑之人,将盘算好的计划缓缓道来:“午后课程结束,咱们先各回厢房乔装,避开府学众人的耳目再分头出发。”
  人多同行目标太大,分批走既能混淆视线,也能应对突发状况。
  他指尖轻点回廊栏杆,语气沉稳:“我家中有现成的粗布衣裳与商贩腰牌,可乔装成往冷泉寺送货的杂货商。一来商贩往来寺院合理,二来便于携带些应急物件,也能顺理成章地在寺外巡查。”
  王家本就有铺面生意,这般装扮毫无破绽。
  李墨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我就扮成香客。我娘前几日还让我去寺里替她还愿,正好借这个由头。我再弄顶旧帷帽戴上,遮住大半张脸,混在人群里不惹眼,又能仔细打量往来之人,盯紧有没有柳夫人的眼线。”
  他自小熟稔市井装扮,稍作收拾便能褪去学子气。
  二人目光一同落在裴寂身上,裴寂略一思索,道:“我扮成寺院的帮工。冷泉寺每日都需杂役打理香火、清扫院落,我寻一套灰布僧衣,再挎个竹篮装作送供品,避开前殿的官眷香客,直接绕去后山偏殿。”
  这般装扮既能快速抵达约定地点,又不易引起旁人过多关注。
  王觉明颔首认可:“此计甚妥。乔装的衣物我来筹备,我让心腹小厮午后趁着送点心的功夫,将三套衣裳分别送到东厢房,你们届时自行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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