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顾彦章迎着他们震惊、疑惑、乃至隐含怒意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有礼、无懈可击的微笑,微微欠身:“郑大人,诸位大人,实在抱歉。在下顾彦章,乃雁王府记室参军,何曾说过,自己便是殿下本尊了?是诸位大人热情相邀,在下不忍拂了诸位美意,又恐殿下舟车劳顿,需静养歇息,这才代为应酬片刻。”
他说着,已从容踱步,走到李昶身侧下首站定,姿态恭敬而自然。
裴颂声也摇着扇子,笑嘻嘻地跟过去,站在顾彦章稍后一点。祁连拧着眉头,一脸不耐烦,但也大步流星走过去,像尊铁塔似的立在另一侧。随行的几名王府侍卫,无需指令,已迅速散开,隐隐拱卫住李昶所坐的区域。
一时间,堂上形势分明。一边是孤身而坐的李昶,及其身后肃立的顾彦章、裴颂声、祁连、甘棠;另一边,则是聚在一处、面色变幻不定、显得有些无措的澹州众官员。
小泉子此时也板着脸,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雁王殿下在此!尔等还不速速见礼!”
郑文康等人如梦初醒,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净,震惊、尴尬、惶恐、狐疑,种种情绪交织。
郑文康反应最快,噗通一声率先跪倒:“下官澹州知府郑文康,参见雁王殿下!下官有眼无珠,未能识得殿下真容,怠慢失礼,恳请殿下恕罪!”
其余官员也慌忙跟着跪倒一片,七嘴八舌地告罪。
“下官通判刘炳,参见殿下,殿下恕罪!”
“下官主簿王涣,糊涂该死,请殿下责罚!”
“下官州判赵莽,鲁莽冲撞,罪该万死!”
李昶这才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面前伏低的一片脊背,并未立刻叫起。等他们告罪声稍歇,他才轻声开口:“何罪之有?本王一路南下,确有些乏累,不欲应酬,又不想扫了诸位的兴,这才让顾本王参军代劳。原也是思虑不周,不怪诸位。”
这话说得客气,可结合方才情形,谁都听得出其中的疏离与敲打。
郑文康等人连忙顺着台阶下,又是一番赔罪与恭维:“殿下体恤下情,下官等感激涕零!”
“殿下风尘仆仆,实乃下官等考虑不周,该当早些请殿下歇息才是!”
“殿下龙章凤姿,气度恢弘,下官等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李昶听着这些毫无新意的奉承,脸上不见其他,只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未置一词。
郑文康等人跪得膝盖生疼,见李昶没叫起,又不敢擅自起身,正尴尬着,却见几个官员偷眼打量上首,见李昶似乎并无继续问责之意,便试探着,相互搀扶着,想要站起来。
“放肆!”小泉子的声音陡然响起,“殿下尚未叫起,谁准你们起身了?”
刚曲起膝盖的几人吓得又噗通跪了回去,额头冒出冷汗。
裴颂声摇着扇子,凉飕飕地补了一句:“看来澹州真是天高皇帝远,连基本的礼数规矩,都生疏了。”
郑文康伏在地上,连忙道:“不敢不敢!下官等绝无此意,是下官等久居边鄙,规矩荒疏,一时失态,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其他人也跟着连连叩首告罪。
李昶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他们还跪着,抬了抬手:“小泉子,不得无礼。”又对下面道,“都起来吧。诸位大人也辛苦了。”
“谢殿下!”众人如蒙大赦,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再不敢随意动作。
郑文康擦了擦额角的汗,强笑着试探道:“殿下,您何时到的府衙?怎么也不遣人通传一声?府衙里这些人惫懒,竟无人招待,实在是下官失职,管教无方,请殿下重重责罚!”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旁边几个属官一眼。
李昶端起那个粗瓷茶杯,看了看又放下,才慢条斯理道:“无妨。本王也是随意走走,到了有一会儿了。府衙清静,正好四处看了看。”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堂内布置,“郑大人将府衙打理得很是齐整。”
这话里的意味,让郑文康等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四处看了看?看了哪里?齐整?是褒是贬?
正当他们心绪纷乱,揣测不定时,苏枕石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后堂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汤色乳白,面上铺着几片鲜嫩的鱼片、两只虾和些许翠绿菜叶,香气扑鼻。
他看到堂上多了这许多人,也是一愣,但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李昶。他将托盘呈给小泉子,由小泉子接过,取出一枚银针仔细验过汤面,又自己先尝了一口,确认无恙,才恭敬地放到李昶面前桌上。
“殿下,仓促之间,只有这些简陋海食,请殿下暂且用些,暖暖肠胃。”苏枕石躬身道。
李昶微微颔首:“有劳苏教授。”
郑文康等人这才注意到苏枕石,见他如此不识相地抢了先,又如此简陋地招待亲王,顿时找到了话题。
刘炳首先发难,板着脸对苏枕石斥道:“苏教授!你方才在码头为何不见踪影?殿下驾临,何等大事,你竟如此怠慢,自行其是,眼中可还有上下尊卑?”
王涣也帮腔:“就是!苏枕石,你一贯我行我素,不遵衙署号令,今日竟敢在殿下面前也如此无状!还不快向殿下请罪!”
苏枕石直起身,面对同僚的责难,只木然道:“下官眼拙,只看到殿下在此需要安置用饭,便去准备了。至于码头,下官并未收到必须前往迎迓的明确指令。”随即又转向李昶,行了一礼,“殿下慢用,下官尚有府学公务需处理,先行告退。”
李昶摆了摆手:“苏教授自便。”
苏枕石便不再看那些脸色难看的同僚,转身又走入了后堂。
郑文康等人被晾在原地,尴尬更甚,待苏枕石身影消失,他们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解释。
“殿下明鉴,这苏枕石性情古怪,孤高自许,向来不合群,衙署公务也多敷衍。”
“是啊,殿下,他本是翰林清贵,因言获咎贬谪至此,心中多有怨怼,行事难免偏激,并非刻意怠慢殿下。”
“此人学问或有,然不通实务,不堪大用,殿下切勿被他表象所惑。”
他们说得起劲,试图将苏枕石塑造成一个无足轻重、甚至品行有亏的怪人,然而,李昶却仿佛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条,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郑文康等人说到一半,见李昶毫无反应,反而专心吃面,声音不由得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不言,尴尬地站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小泉子适时地侧移一步,挡在李昶斜前方,板着脸低声道:“殿下用膳时不喜喧哗。”
众人立刻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李昶吃面。
堂内只剩下李昶细微的进食声,以及堂外屋檐滴水的叮咚声。院中的积水正一点点退去,湿漉漉的石板在重新露脸的日光下,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气。墙角那丛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子舒展开来,绿得发亮。
一番收拾停当,李昶才重新抬眼,看向那群站得腿脚发麻、神色各异的官员。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叩,发出清脆一响。
“本王初来澹州,往后诸多事务,还需倚仗诸位大人协力。”李昶道,“本王虽受封于此,然对澹州风土民情、政务利弊,所知确然有限。既如此,为尽快熟悉封地,还要烦劳几位大人,暂且将手头寻常公务放一放。”
“就请郑大人、刘大人、王大人,还有赵大人,费心整理几份文书呈上。内容要详尽些,不限于赋税、户籍、刑名、海防、盐务、渔获、民生疾苦等等,凡是关乎澹州现状、历年变迁、疑难症结的,都需涵盖。本王需要尽快,有一个周到细致的了解。”
郑文康闻言,心下稍松,连忙道:“殿下放心,府衙架阁库中现有历年文书档册,下官立刻命人整理齐全,今日便可派人送至王府,供殿下阅览!”
李昶却摇了摇头:“架阁库中的文书,本王已略看过,多是旧档陈案,且过于简略。诸位大人久在澹州,亲身治理,体会最深。本王要的,是经由诸位大人亲手梳理、撰写的文书,需得是你们眼中的澹州,当下的澹州,而非库中那些冰冷的陈年旧闻与套话。这两者,岂可混为一谈?”
郑文康等人脸色微变。亲手撰写?还要详尽?这分明是要他们交底,而且是各自交底,相互印证,稍有差池,便可能露出马脚。
“这……殿下,下官等才疏学浅,恐所撰文书粗陋,难入殿下法眼。”刘炳试图推脱。
李昶淡淡打断:“无妨,本王只看实情。十日后,本王在王府等候诸位大人的文书。”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便是抗命不遵了。郑文康只能咬牙,带头躬身应下:“下官遵命。”
李昶脸上露出一丝的笑意:“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