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道路是夯实的土路,还算平整,但显然缺乏维护,车辙印深而杂乱,雨后想必泥泞不堪。路旁的民舍,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板房,墙面斑驳,露出里面的竹篾或草筋。偶尔能看到几栋略齐整些的砖瓦小院,围墙也多有破损。
街道上行人稀疏,且多为老弱妇孺,几乎见不到正当年的青壮男子。
驴车吱吱呀呀,穿过了大半个显得寂寥破败的城区,最终停在了一处略显空旷的街口。前方,便是澹州府衙。
府衙的门面倒还算规整,黑漆大门,铜环黯哑,只是此刻大门虚掩,门前竟连个值守的衙役也无,一片冷清。
李昶与甘棠下车,径直走了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府衙内里并不大,几进院落,规制简单。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青苔,墙角也可见湿漉漉的水痕和霉斑。
李昶回忆着离京前翻阅过的澹州府衙简图,脚步未停,朝着存放文书档案的架阁库方向行去。
路上偶遇一个抱着笤帚、似乎正在偷懒打盹的老年仆役。那老仆见两个生面孔大摇大摆走进来,先是愣住,随即用一口浓重难辨的澹州土话冲他们喊了几句,语气惊疑不定。
李昶脚步未停,恍若未闻,甘棠亦是目不旁视。
老仆见他们不答,反而径直往里去,脸上露出慌张神色,转身似乎想去报信。甘棠身形微动,眨眼间已至老仆身后,并指在他颈侧某处一按,老仆哼都未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甘棠将人拖到一旁廊柱后阴影处放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上李昶。
架阁库的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甘棠上前,并未费力去开锁,只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刃口轻轻往锁扣处一划,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而断。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比想象中干净,书架排列整齐,地上也无积尘,显然是近期才洒扫过。架上文书卷宗数量并不多,分类摆放,标签清晰。李昶走到标注着近十年赋税、户籍、刑名、海事等分类的架子前,撩起袖口,开始快速翻阅。
他翻阅的速度极快,指尖划过泛黄或尚新的纸页,偶尔在某一页上略微停顿,随即又翻过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李昶将手中最后一本关于海防巡哨记录的簿册放回原处,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干净。”他低声自语。
干净得异乎寻常。赋税账目,平顺无波,连年小额拖欠,合情合理;户籍变动,生老病死,记录寥寥,却挑不出大错;刑名案件,多是些偷鸡摸狗、邻里口角的小事,寥寥几桩命案,也俱已结案;海事记录,除了例行上报的偶有小股海匪滋扰,已驱离之类的套话,再无其他。
若单看这些文书,澹州简直是一派政通人和、海晏河清的治世景象,穷是穷了点,但定然没有问题。
李昶走出架阁库,又转向旁边的办公廨舍。同样,门未上锁或锁轻易被开,室内陈设简单,桌案上公文寥寥,皆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往来文书或早已处理完毕的旧档。他挑了几份文书,示意甘棠收起。
再次走出厢房时,日头已微微偏西。李昶抬眼估算了一下时辰,顾彦章他们那边拖延时间的戏码也该演得差不多了,按常理,府衙这边该摆出接风宴了。
他带着甘棠,不疾不徐地走向府衙正堂。
正堂倒是宽敞,只是处处透着一股破旧的暮气。堂上匾额字迹模糊,公案桌椅样式古旧,漆面开裂,地面砖石磨损得厉害,坑洼不平。因着临海潮湿,墙壁洇着深深浅浅的水渍霉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陈腐潮味。
李昶走入堂中,目光缓缓扫过。甘棠已快步上前,取出帕子,将上首主位的椅子仔细擦拭了一遍。
李昶随后坐下,顺手拨弄了一下桌面上倒扣着的、边缘有缺口的粗瓷茶杯。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低不可闻:“过犹不及。”
侍立一旁的甘棠闻声,微微偏头,眼中露出些许疑惑:“殿下?”
“甘棠,你看这里。”李昶示意了一下这空旷陈旧的正堂,“像什么?”
甘棠沉默地打量四周:“像……很久没人用心待过的地方。”
李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目光投向堂外渐暗的天光。
仿佛印证他的话,外头原本自他们下船后就一直阴沉着的天空,此刻彻底灰暗下来,浓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很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起初稀疏,瞬间就连成密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哗然水声,蒸腾起茫茫白汽。
李昶是头一次在南方海滨见到这般急骤的阵雨,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雨势狂暴,打在瓦片上、院中石板地上,溅起高高的水花,气势惊人,与京都或北疆那种缠绵或肃杀的雨截然不同。
正看得出神,雨幕中忽然跌跌撞撞跑来一道身影。那人抱着头,怀里似乎还护着什么,狼狈地冲进正堂前的屋檐下,背对着李昶,大大松了口气。
他约莫不惑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旧官袍,此刻已被雨水打湿大半,紧贴在身上,更显料子粗劣。他顾不上自己,先急急地用还算干燥的里衣袖口,去擦拭怀中抱着的几卷画轴模样的东西,动作小心翼翼,透着焦急。
李昶静静看了一会儿,对甘棠使了个眼色。
甘棠会意,无声地走过去,从袖中又取出一块帕子,递到那人手边。
那人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一个面容冷淡、衣着利落的年轻随从,又看了看递到面前的帕子,明白了意思,连忙道谢,接过帕子,更加仔细地擦拭起画轴。
待几卷画轴都处理妥当,他才松了口气,转身将帕子递还给甘棠,这才发现堂上还坐着一个人。
看到端坐于主位、气度沉静的李昶,他明显一怔,眼中闪过惊异。但很快,他似从李昶的年纪、气度以及此刻出现在此地的情境中判断出了什么,连忙上前几步,在阶下端正站好,躬身长揖:“下官澹州府学教授,苏枕石,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失礼了。”
李昶抬手虚扶:“苏教授免礼。本王记得你,元和九年的二甲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
苏枕石直起身,闻言脸上并无多少受宠若惊之色,仍恭敬道:“殿下好记性,下官惭愧。”
李昶没接这话茬,目光转向堂外如瀑的雨帘,闲谈般道:“方才下船时,天色尚可,转眼便是这般急雨。海边气候,变幻如此迅疾么?”
苏枕石答道:“回殿下,澹州临海,夏日里晴雨确实无常。这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约莫半个时辰便会停歇。”他顿了顿,看向李昶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简朴的衣着,又道,“殿下远来劳顿,此刻已近午时,想必尚未用饭。府衙后厨简陋,下官可否去为殿下准备些简单的午食,暂且果腹?”
李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有劳。”
苏枕石再次躬身:“殿下稍候。”便抱着那几卷画轴,转身快步走入后堂雨帘中,身影很快消失。
这阵雨果然如苏枕石所言,来得猛,去得也快。不过两刻钟,雨势便渐歇,乌云散开些,露出后方清亮的天光。
雨水冲刷过的庭院,青石板湿漉漉的,有点点微光,墙角苔藓更显鲜绿,空气中那股陈腐潮气似乎也被洗去不少,李昶闻见清新的泥土与海水混合的气息。
也正在这时,府衙外传来一阵喧哗人声。以郑文康为首的一众澹州官员,簇拥着顾彦章、裴颂声、祁连等人,谈笑风生地走了进来。看情形,他们在码头迎接了雁王,又不知去哪里耽搁了一番,此刻才姗姗来迟,准备进行府衙例行的接风宴。
一群人踏入正堂,说笑声戛然而止。
郑文康脸上的笑容僵住,刘炳、王涣等官员更是目瞪口呆,愕然地看着端坐于主位、正垂眸拨弄着那个粗瓷茶杯的李昶,以及侍立在他身后的甘棠。
短暂的死寂后,郑文康身后一个性子略急的赵莽勃然变色,上前一步,指着李昶,怒喝道:“堂上是何人?竟敢擅闯府衙正堂,僭坐主位!来人啊,给我拿下!”
甘棠身形未动。
倒是裴颂声,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这寂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那赵莽怒气更盛,转向被他们奉为主宾的顾彦章,他们以为的雁王,又看向裴颂声,又惊又怒地问:“顾公子,您、您笑什么?”
裴颂声用折扇掩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满是讥诮笑意的眼睛,声音拖得长长的:“我笑啊,笑有些人,眼睛长着,怕是用来出气的。”他扇子一收,遥遥点了点李昶的方向,“正主儿在那儿坐着呢,你们却在这儿喊打喊杀,可不是有眼无珠,滑天下之大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郑文康等人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一直温文尔雅、被他们小心陪侍了一路的顾彦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