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而如今,他带着一身新旧交叠的伤,在北疆的荒原上和兀术周旋。不仅要面对凶悍狡猾的敌人,缺粮少械,疲于奔命,还要时刻提防着背后,来自永墉的冷箭,承受着永墉城里无穷无尽的污蔑和攻讦。他收到那些消息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是像自己今日在朝堂上那样,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拔刀杀人?还是早已在一次次失望和背叛中渐渐麻木?
李昶的心,就在此刻,前所未有地闷疼起来,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蜷缩起来。那是一种迟来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不是为了自己这两个月的愤怒和无力,是为了远在千里之外、独自承受着这一切的随棹表哥。
还有舅舅。
李昶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更北的地方,飘向北安城。沈望旌,他的舅舅,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
舅舅今年该有五十了吧?不,或许更老些了。北疆的风雪和连年的战事,最是催人老。他记得小时候,舅舅回京述职,进宫看望母妃和他。母妃总是拉着舅舅的手,看着他鬓角早生的白发和脸上新增的皱纹,偷偷抹眼泪。
可舅舅就该早生华发吗?他坐镇北安,统领北疆数十万军民,二十五年了。而这八年里,他一次次上书请求粮饷,一次次陈述边关危局,得到的回应却多是敷衍、拖延,甚至是指责他靡费国帑、战事不力。他看着麾下的儿郎饿着肚子守城,看着伤兵因缺医少药死去,看着防线因为后方补给不继而一次次出现险情,他是什么心情?
如今,赤雁关莫名其妙丢了,乌纥长驱直入,他毕生守护的北疆防线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朝堂上那些他或许从未放在眼里过的文官,却可以凭着几封捕风捉影的弹章,几段精心编造的流言,就肆意诋毁他养寇自重、通敌卖国,质疑他半生戎马换来的功勋和忠诚。
舅舅看到那些弹劾,听到那些流言时,会怎么想?是怒发冲冠,恨不得提刀回京,砍了那些满嘴喷粪的蠢货?还是只是疲惫地、沉默地坐在北安城冰冷的帅府里,望着墙上那幅早已泛黄的北疆舆图,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与荒谬?
他一生忠耿,为国戍边,落得一身伤病,满身骂名。他的长子,侯府世子,也在前线浴血厮杀,同时承受着来自背后的污蔑和算计。
他们父子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想守住这片国土,想让身后的百姓安宁些罢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豁出性命、牺牲一切去守护的东西,守护的人,要被人如此轻贱,如此践踏,如此当作权力棋盘上可以随意牺牲、抹黑的棋子?
李昶闭紧双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疼又愤怒,无边悲凉的洪流。
他一直都知道舅舅和随棹表哥对他好,护着他,纵着他。可直到此刻,站在这寂静无人的山道上,被夜风吹着,被无边的黑暗包围着,他再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舅舅,随棹表哥为他,为北安军,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大胤,究竟背负了多少,又付出了多少。
而他,身为雁王,身在漩涡中心,却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连让那些污蔑之声停歇片刻,都如此艰难。
他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心疼和无力死死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静的冷光。
不能疯。
也不能,什么都做不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山野气息的空气,重新迈步,向上走去。
小泉子连忙举高灯笼,顾彦章和裴颂声紧随其后。昏暗的灯光,在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上,投下几道长长的影子,一点点,向着山顶那片沉沉的黑暗挪去。
一行人沉默地攀完最后几级石阶,抵达山顶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曦驱散了部分黑暗,勾勒出青云观古朴肃穆的轮廓。
观门紧闭,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卷动檐角铜铃,发出零星空洞的清响。
李昶没有走向观门,而是绕过正殿,朝着观后那片小小的平台走去。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未加劝阻,只示意小泉子跟紧些。
平台边缘,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树依旧伫立着,虬枝盘结,伸向微明的天空。与八年前相比,树上系着的红绸丝带更多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几乎要将树枝压弯。
有些颜色早已褪尽,泛着灰白,在风里脆弱地飘摇,有些还残留着些许黯淡的红,偶有几条新近系上的,颜色尚且鲜艳,在一片苍灰中显得格外刺目。
晨光熹微,东方的风徐徐吹来,并不猛烈,却清寒。成千上万条红绸丝带被风同时拂动,发出细微而连绵的沙沙声响。在这片逐渐亮起的天光里,它们缠绕,飘荡,彼此碰撞,又分开。
李昶在树下站定,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风撩起他未束的长发和披风下摆,与那些飘摇的红绸仿佛融为了一体。
看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到平台边缘的石栏旁,又踱了几步,来到记忆中八年前沈照野曾站立过的位置。
八年前的千灯节,从这里望下去,是满城璀璨流动的光河,温暖,喧嚣,充满生机与杀意。而此刻,天光虽渐亮,永墉城却依旧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暗色里,轮廓模糊,一片沉寂。
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沉重的灰黑,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匍匐在广袤的原野上。
东方的天际,云层被染上越来越浓的金红,朝阳即将喷薄而出。天,彻底亮了。清冷的光线洒满山顶,照亮了斑驳的道观墙壁,照亮了老树上万千飘摇的红绸,也照亮了李昶苍白而平静的侧脸。
顾彦章上前一步:“殿下,天亮了,该回去了。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您处置。”
李昶明白,沉溺于悲情与回忆无济于事,现实的重担仍需扛起,但他还是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轮廓、却依旧沉默的永墉城。
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准备转身。
就在他脚尖将要挪动的刹那。
“咚——”
一声沉重、悠长、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从天际滚落的钟鸣,骤然划破了黎明山巅的寂静。
那钟声浑厚无比,是不容错辨的庄严,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缓慢,沉重,如同巨锤,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咚——”
“咚——”
是丧钟!
来自皇宫方向!
李昶猛地转身,望向永墉城中心皇宫的位置,脸色瞬间变化,瞳孔骤缩。顾彦章和裴颂声也同时色变,小泉子更是吓得差点丢了手中的灯笼。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却震得人耳膜发麻,心神俱颤。在这寂静的清晨山巅,听得分外清晰,也分外惊心动魄。
储君……殁了?!
还未等李昶从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惊天变故中理清思绪,山下已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数骑快马旋风般冲上青云观山道,马蹄踏碎山间宁静,径直冲到平台之下。
马上骑士翻身落马,为首一人正是皇帝身边另一名得力的太监首领,姓冯,他快步登上平台,甚至来不及抹去额头的汗,便朝着李昶的方向,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尖利而急促的声音,在尚未散尽的丧钟余音里,格外刺耳。
“陛下口谕——”
平台上所有人,包括李昶,立刻跪倒在地。
冯太监深吸一口气,高声宣道。
“皇太子李晟,突发急症,于今日寅时三刻,薨于东宫。朕痛失储君,五内俱焚。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即令,晋王李瑾,人品贵重,深肖朕躬,着继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以安国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李昶、顾彦章等人。
“另,诸皇子封王者,留京已久。值此国丧之际,为免物议,亦为各安本分——”
“所有在京亲王,着令三日之内,即刻离京,各归封地,无诏不得擅离!”
“钦此!”
【作者有话说】
啊,我成了!封地,我来了~
ps:太子和李长恨的剧情没有到此结束,留待后面写吧,我歇一歇。
其实挣扎了很久,在想太子的死亡是否需要铺垫一下,但是再想想,死亡很多时候并不都是轰轰烈烈的,就这样吧,在太子心里,他全了自己的忠孝。
第131章 草风(上)
暖房里的芍药开得正好。不是那种精心培育的名品,只是几盆寻常的深粉色,花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沉甸甸地垂在枝头。
李昶挽着素色衣袖,正一株一株地浇水。花香混着泥土的潮气,暗香浮动,那香气不似杏花甜腻,也不比腊梅清寒,是一种闻之难忘的浓馥,满满塞了一屋子。
春风过屋,带着外头新鲜得有些过头的气息,试图冲淡这股甜腻,却只搅得那香气更加活泛,一缕一缕,缠在人衣角、发梢,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