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PO文学>书库>综合其它>不臣之欲> 第284章

第284章

  夜风大了些,从门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他未束起的、披散在肩背的长发,也吹动他轻薄衣衫的下摆,紧贴在身上,寒意透骨。
  他站在暖房门口,望着里面那片熟悉的、承载了太多密谈与筹谋的黑暗,忽然觉得一阵极深的茫然涌上心头。
  该去何处?
  又能去何处?
  这永墉城,这雁王府,这看似安稳的一隅,此刻竟让他觉得无处容身,无处透气。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暖房,脚步几乎有些踉跄地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一直远远跟着、不敢作声的小泉子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追上来,焦急地压低声音:“殿下?殿下!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外头凉,您加件衣裳……”
  李昶恍若未闻,只是快步走着,夜风吹得他长发飞扬,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轮廓。他径直穿过前院,来到紧闭的府门前。
  守在门房的值夜仆役被惊动,慌忙开门。夜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永墉城深夜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李昶站在门槛内,望着门外被月色照得一片清冷的街道,忽然顿住了。
  去何处?
  他也不知道。
  小泉子喘着气追到身边,又急又怕:“殿下,您到底要去哪儿啊?这大半夜的……”
  李昶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缓缓转过头,看向小泉子,眼神有些空茫,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套车。”
  “啊?”小泉子一愣。
  “套马车。”李昶重复。
  小泉子不敢再问,连忙转身叫醒门房里睡得迷糊的车夫和护卫,让他们立刻去备车。他自己则飞快跑回内院,取了一件披风。
  马车很快备好,停在府门外。李昶被小泉子用披风裹住,扶上了车。小泉子自己也爬上车辕,一边示意车夫出发,一边忍不住又回头问车厢里的李昶:“殿下,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李昶的声音才传出来。
  “青云观。”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没走多远,前方路口便传来巡防营士兵的喝问和拦阻声。
  “宵禁时分!何人夜行?”
  马车停下,小泉子正要下车解释,另一辆稍小些的马车却从后面赶了上来,停在旁边。车帘掀开,露出顾彦章的脸,后面还跟着骑马的裴颂声。两人显然是被府中动静惊动,匆忙赶来的。
  顾彦章对巡防营的队正出示了雁王府的令牌:“雁王府车驾,有要事出府。这是令牌,请军爷查验。”
  那队正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狐疑地看了看前后两辆马车和骑马的裴颂声,正犹豫间,另一队巡防人马从旁经过,为首之人正是陈让。他勒住马,看了一眼这边的阵仗,目光在李昶那辆马车上停留一瞬,又看向顾彦章。
  顾彦章对他微微颔首。
  陈让沉默片刻,对那拦路的队正挥了挥手:“放行。是雁王府的人,我认得。”
  队正这才让开道路。
  马车重新启动,驶过寂静的街道,朝着城门方向而去。顾彦章和裴颂声的车马紧随其后。
  出了雁王府,夜色更浓,城内的风也更大。马车一路不停,直抵青云观山脚下。
  小泉子先跳下车,摆好脚凳,才小心地扶着李昶下来。李昶裹着披风,站在山脚下,仰起头。
  夜色深沉,月光还算明朗,但照在蜿蜒向上的、长长的石阶上,依旧只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一级一级,延伸进山顶那片黑黢黢的、仿佛蛰伏巨兽般的道观阴影里,看不清尽头。
  李昶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耳边,那些喧嚣了一整日、甚至积压了两个月的嘈杂声音,非但没有因为离开永墉城而减弱,反而如同潮水般更加汹涌地扑来。
  “北疆难道非他沈家父子不可?”
  “沈照野形同谋逆!”
  “虚报战功,养寇自重!”
  “尾大不掉,国之大患!”
  一声声,一句句,尖锐,恶毒,蛮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几乎窒息。那些声音里,有今日朝堂上陌生官员的脸,有杏林中年轻进士激昂的争论,有市井间模糊的流言,甚至有陛下那双深沉难测、仿佛默许一切的眼睛。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能?
  舅舅一生忠耿,戍守北疆,身上旧伤叠着新伤。随棹表哥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冲杀在前,身上落下多少疤?北安军那些将士,八年血战,多少人家门绝户,埋骨荒原?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豁出性命守护的东西,守护的人,要被人如此轻贱,如此诋毁,如此算计?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在此刻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猛地窜起,瞬间侵占了他全部心神。
  杀了吧。
  干脆,都杀了吧。
  那些聒噪的,恶意的,背后捅刀子的统统杀光。
  这个念头如此痛快,如此强烈,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快意,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防。
  就在此时,一阵夜风从山上吹拂而下,穿过道观周围的树林,带来了山中夜露的清润气息,还有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花香。
  不是杏花甜腻,也不是芍药馥郁,是某种更清冽的、属于山野的、不知名野花的浅淡香气。
  那缕微不可察的香气,混杂在冰凉的风里,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钻入他的鼻腔。
  奇异地,那如同魔音灌耳、几乎要将他再度逼疯的喧嚣嘈杂,在这一拂之下,竟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般,倏然退去,露出了底下被掩盖许久的、久远而清晰的记忆。
  眼前模糊的长阶,在月色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恍惚间,他看到的不是此刻冷清的山道,而是八年前,同样有月亮的夜晚,千灯节,人流如织,灯火如河,随棹表哥带他来观灯的那座青云观。
  那声音,那笑容,那紧紧揽着他肩膀的温度,穿透八年的光阴与烽火,清晰地浮现出来。
  随棹表哥。
  我该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些该死的、该闭嘴的人,统统闭嘴?
  “殿下?”顾彦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要上去?”
  李昶隔了很久,久到山风将他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久到那点残存的疯狂念头彻底被冰冷的夜风浇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他才轻轻点头。
  “嗯。”
  小泉子连忙从马车上取下一盏灯,点亮,举在前面照亮。李昶拢了拢披风,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石阶年久,有些地方生了青苔,在灯光下泛着湿滑的暗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李昶一步一步往上走,背脊挺得笔直。
  行至山腰一处略微平坦的转角,有石凳可供歇脚。李昶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岩石,微微喘息。夜风从山林深处呼啸而过,带来松涛阵阵。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北疆的方向。目光所及,只有沉沉的、无边的黑暗,连星光都似乎被那无边的墨色吞没了。
  随棹表哥。
  你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寒冷的营地里,对着简陋的地图皱眉思索?是在战马旁,和衣而卧,枕戈待旦?还是正带着疲惫不堪的将士,在漆黑的草原上,追击着同样狡诈凶悍的敌人?
  李昶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沈照野偷偷从北疆回京,不知用什么法子避开了宫禁,溜进他住的偏僻宫室。
  那时沈照野也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有未褪尽的少年气,却已经很高了,肩膀宽阔。他兴冲冲地给他讲北疆的草原,讲跑得飞快的野马,讲夜里亮得吓人的星星。
  可他很快发现,表哥总是不自觉地用右手去揉左臂。他趁随棹表哥不注意,猛地撩开他衣袖,手臂上缠着厚厚的、已经有些发黑的绷带,边缘还渗着暗红的血渍。
  他吓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沈照野却慌了手脚,笨拙地用没受伤的手给他擦眼泪,嘴里胡乱说着:“哎,别哭别哭,没事儿,真没事儿,就是被林子里的野狼崽子挠了一下,你哥皮厚实,过两天就好全了。”还故意活动了一下手臂,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笑。
  后来他听宫里几个老太监私下嚼舌根才知道,那不是狼抓的,是尤丹骑兵的弯刀砍的,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差点废了一条胳膊。沈照野在太医署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却还不忘让人给他捎北疆带来的、甜得发腻的奶疙瘩。
  那时他只觉得表哥真厉害,伤得那么重都不怕,还惦记着给他带吃的。如今想来,那咧着嘴、故作轻松的笑容底下,该有多疼?每一次换药,每一次伤口撕裂,每一次在寒夜里旧伤复发,像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
  这些年,他身上到底添了多少这样的伤疤?每一次受伤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是盘算着下次怎么把砍他的人脑袋拧下来,还是想着远在永墉里的他?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