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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何况相似的事物,都是最先出现的那个更容易博得好感。
  陈意时明白自己已经落了下风,倘若此刻泄气,以后就更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高烧使他的太阳穴异常刺痛,陈意时吸一口气,先从最简单的价格上入手:“我们在加密文件中附了材料沟通函,选择的本地供应商报价更低。”
  言外之意是对方只凭借行业的常规信息推测,并不具有实地商讨的经历。
  甲方垂眸看着,没什么表情。
  “此外,还有一点。”陈意时心跳加快,再次袭来的高烧让他身体乏力,一手暗自撑住宣讲桌,淡声道,“对方的结构节点详图存在一个明显错误。”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骚动,就连跟陈意时一起来的技术工程师都有些错愕。
  毕竟在对方展示的ppt中,许多细节都是一带而过,陈意时根本不可能把每个数据都记得那样清楚。
  方才讲演的年轻人黑着脸,“噌”一下地站起身:“陈工,您大可不必因为跟我撞车就故意找茬,你说我们有缺陷,证据又在哪里?”
  “在你们的图纸上,节点连接的焊接长度太短。”陈意时单手扶住白板边框,写下几个设计类型和相关参数,他字迹清晰工整,行行嵌套,计算过程逻辑严密,写完最后一行,把笔盖一合,转过身来,温声道,“你们没有考虑到受力情况以及焊脚本身的尺寸,比规范要求短了两厘米。”
  年轻人一口气堵在胸腔,一下子懵了。
  “这是我昨天终审时临时修改的数据,”陈意时淡淡道,“你们应该是照搬了立面造型,却没理解受力逻辑。”
  此话一出,在座的都有人都瞠目结舌,尤其是同个设计院的技术工程师。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是毫不留情地直指对方抄袭。
  只要是认识陈意时的人,都不会想到他具有这么锋利的攻击性。
  境合设计的总监坐在年轻人右手边,此时也缓缓站起来,他脸色不太好看,盯着陈意时沉声道:“即便我们存在这样一个小失误,也不能证明我们就是抄袭的一方,陈工,你这样下结论未免太心急了。”
  年轻人也回过神,一拍大腿,厉声附和道:“对啊,说不定是你抄袭了我们,回头又修改了几个我们没注意的数据呢?”
  和陈意时一起来的技术工程师听见这话,差点当场气晕过去,整个团队的心血被污蔑成这样,恨不得直接冲过去给他一拳。
  他正要说些什么,甲方代表做了个讨论暂停的手势,叫陈意时先回去休息,他们会了解好情况,三天时限之后公示这次竞标的结果。
  三个人坐上返程的公车,一路上沉默无声。
  陈意时只觉得喉间涌上股刀割般的疼,他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后脑无力地靠在座椅上,仿佛所有的精力和意志都在这一刻被榨干,再也无法提供半点正向反馈。
  技术工程师和项目经理同样头疼不已,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把车停在楼下,三人面如土色地走了下来。
  设计院早就接到消息,同事内部讨论得沸沸扬扬,有人感叹内鬼不得不防,陈意时这次真是倒了血霉;也有个别人对此事颇有微词,觉得陈意时还真有可能存在作风问题,借着上次肖欣组里在会议室丢文件的事情,讽刺他平时也喜欢翻看别人的材料,说不定是抄袭的老手。
  这话挺难听,被周围几个姑娘厉声呵斥,那说闲话两三个人翻个白眼,抱着水壶不服气地走了。
  陈意时心里清楚,若是这事儿真的不能善终,不但是给单位添了个大麻烦,他自己也得早点收拾东西走人。
  他跟直属上司通了次电话,对方正出差路上,讲话语调也变得生硬,明里暗里满是责备,就差没劈头盖脸地把人骂一顿。
  师傅担心陈意时,亲自下楼看人,见他这副这病恹恹的模样,瞬间被吓了一跳:“你这孩子,都烧成这样了还跟着熬什么?”
  陈意时浑身发沉,见过来的是师傅,立刻保证道:“师傅,今天是我不好,给大家添麻烦了,我肯定会给个交代。”
  “你来设计院这么些年,一开始的图都是我看着你画出来的,我能不信你吗?”师傅带了他四五年,看他就像是看半个自家孩子,知道陈意时为这这个项目熬付诸相当多的心血,重重地叹了口气,“别管这么多了,先回去吃点药睡一觉,这件事师傅帮你想想办法。”
  师傅也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叫陈意时抗这个担子,原本是想历练,谁知闹出这番乌龙。
  这事儿虽然没有定性,却是个不小的隐患,倘若没有实质性证据,还真不知道能办成什么样,师傅点根烟,心想实在不行他就豁出这张老脸,帮陈意时公开担责背书。
  陈意时浑身疲软,这些日子败坏的作息开始疯狂地报复回来,熬夜,发烧,感冒,胃疼,诸如此类的种种加叠在一起,他开始觉得腿脚发冷,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他意识昏沉地打开家门,眼前像是蒙了层雾,挣开都觉得费劲儿,他附身去找药柜里的退烧药,只觉得脖颈有千斤重,夹杂着被重物碾压过的钝痛,一点点啃噬他的神经。
  被丢在茶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陈意时拿药的动作顿了顿,生怕是设计院有什么事情找他,笨拙地伸手去拿手机。
  来电显示竟是江逸乘。
  陈意时滚烫的眼皮微微一颤,涌上一股没来由的委屈。
  他今天狼狈成这副模样,一点不想见到江逸乘。
  可他又很希望见到江逸乘。
  陈意时手指冰凉,下意识地蜷曲,指腹刚一擦过屏幕上的接听键,顿时又泄了力气。
  耳边是断断续续地传来江逸乘在听筒里的声音,但此刻的陈意时已经完全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手机重重地被摔在地上,支撑着他站立的那根神经“啪”地断裂。
  “......”
  陈意时想喊他的名字。
  可在下一秒,高烧给予他声带撕裂般的灼痛,仿若牵动的棉线,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前一黑,陷入了死寂般的昏迷。
  “陈意时?”
  “回答我,你听到的吗,陈意时?”江逸乘的身体骤然收紧,警惕起来,“陈意时?!”
  空气仿佛凝固,电话那头安静得让人窒息。
  电话挂断后立刻再打回去,只有叫人心烦意燥的忙音。
  江逸乘心里狠狠一沉,电脑来不及关机,他抓过椅背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的门。
  扶在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小幅度地抽动一下,手心里满是冷汗,凉得发慌。街景飞速倒退,路口亮起红灯,拐角一家甜品店,正是他在家里养伤时撒娇要求陈意时买椰蓉酥那家。
  不合时宜的回忆叫江逸乘心跳更急,耳膜嗡嗡作响,手机孜孜不倦地拨打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江逸乘推测陈意时身边大概率没有人,在设计院的可能性不大,应该是在家里。
  他不敢再做更坏的想象,凭借自己的第六感在陈意时的小区门口停了车。
  电梯升至七楼,江逸乘又看见那个熟悉的门牌,他用力敲了敲门,意料之中没有反应,他拗劲儿上来,把自己的钥匙攥在手里,拨出一块金属薄片,抵住门锁的缝隙,深吸一口气,试着撬动起来。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之后再跟陈意时道歉了。
  他换了个角度,掌心被硌得生疼,钥匙上的薄片往舌锁的位置探过去,一只手抵住把手使劲儿往外拽,门板一晃,没打开。
  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发丝贴在皮肤上,江逸乘深呼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抬起膝盖猛地往门框边缘踹过去,双手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拉。
  门锁传来一声脆响,舌锁终于被蛮力拽拖,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江逸乘差点踉跄着摔倒进去。
  客厅里,手机滑到地毯上,陈意时脸色苍白,发丝凌乱,意识全无,异常狼狈地靠躺在桌台边,像一片落单的薄纸。
  “小雨,醒醒!”江逸乘用手背探他的侧颈和额头,被灼热的温度吓了一跳。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江逸乘小心翼翼地把人横抱起来,手臂撑着膝弯,比想象中还要轻。
  陈意时侧脸埋在江逸乘的胸口,他呼吸很浅,似乎用了全部的力气才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扫过江逸乘的脸。
  江逸乘把人放在卧室的床上,突然感到腰身一紧。
  他几乎不敢呼吸,目光愣怔地下移,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被陈意时抱住了。
  “哥......”
  江逸乘心跳惊天动地,轻轻抵住他的额头,低声克制道:“你喊我什么?”
  “哥,”陈意时小声重复,半阖的眼睛迷离地看着他,高烧让神志彻底溃决,他动了动干燥的嘴唇,轻声呢喃道,“温阳。”
  第36章 你知道我是谁吗
  声音太轻,语句含糊,江逸乘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最后那句虚弱软糯的呢喃,以为陈意时在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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