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皇帝亦抚掌大笑,连连称道:“好!好一个英武的剑舞,果然有韩卿手下将士的风采,赏!”
  舞者得了赏赐,这才拱手退场。
  此后,宴席再无波澜,直至曲终人散。
  出了巍峨宫门,夜风扑面,初拾坐上马车,紧绷了一晚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文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暖意流淌,故意凑近了些,揶揄道:
  “哥哥这般紧张我啊?”
  初拾没好气地横他一眼,眉头未展:“方才舞者舞剑之时,带着杀气。”
  这杀气是冲谁来的,就不用说了。
  文麟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韩铖不敢。至少此刻,在宫门之内,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敢真动手。不过是吓唬吓唬我罢了,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他既然敢公然恐吓当朝太子,就说明在他心里,对皇家的敬畏,早已所剩无几。”
  文麟看着他为自己忧心忡忡、认真分析的模样,心中那点因韩铖挑衅而生的冷意竟被奇异地驱散了大半。
  他忽然往前一倾,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将人结结实实地揽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初拾肩窝,深深吸了口气。
  初拾正沉浸在对局势的思虑中,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不由推了他一把:
  “你干嘛?”
  文麟却不答,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脸颊蹭着他颈侧的肌肤,嗓音带着一贯的黏糊:
  “哥哥,我要是输了,你会不会为我殉情?”
  这话问得突兀又荒唐,初拾心头一跳,没好气地在他背上捶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
  挨了一下,文麟非但不恼,反而吃吃地笑了起来:
  “哥哥的身体真好抱,又暖和又香,为了往后还能天天这么抱着,夜夜这么暖着,我也绝不会输的。”
  紧接着他又脑洞大开,得寸进尺地说:
  “所以,哥哥你看,形势这么严峻,敌人这么凶恶,我压力好大。为了给我鼓劲,哥哥今晚就让我抱一晚上好不好?”
  这人,又来。
  初拾果断拒绝:“不好。”
  “好的。”
  “不好。”
  “好的!”
  “......”
  翌日寅末,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
  因着大朝会,文麟早早便醒了。寝殿内只燃着几盏烛台,光线昏黄朦胧。他起身,取过挂在架上的朝服,动作利落地穿戴。初拾也已醒来,靠坐在床头,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文麟整理着衣裳,却在束冠时,忽然顿住。他转过身,朝着初拾的方向,双臂平展,一动不动,像一尊等待被打理的人偶。
  初拾:“……”
  无声对峙片刻,初拾终究还是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了过去。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无可奈何,将他将玉冠戴好,又理了理他有些歪斜的衣领。
  文麟任由他摆布,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待初拾整理完毕,他闪电般低头,在那近在咫尺的脸颊上飞快地啾了一口。
  “哥哥。”
  他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声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还有毫不掩饰的亲昵与依赖:
  “等我回来。”
  “嗯。”
  文麟不再耽搁,转身推门而出。
  寝殿的温暖与暧昧瞬间被廊下清冽的晨风取代。方才脸上那点笑意与眷恋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昨夜的家宴不过是一场温情脉脉的序曲,真正的角力,都将从今日早朝开始。
  第57章 受伤
  寅时三刻,太和殿内。百官按班肃立,殿中香炉青烟笔直。
  寅时三刻, 太和殿内。
  百官按班肃立,殿中香炉青烟笔直。
  一番例行的奏对之后,礼部尚书忽然出列, 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镇远大将军韩铖,戍守北疆二十余载,功勋卓著,实乃国之柱石。此次回京休养, 朝廷理应再行封赏,以彰其功,以慰将士之心!”
  皇帝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温和:
  “哦?依爱卿之见, 该如何封赏?”
  韩铖如今的地位,已至人臣之巅。官居骠骑大将军,乃本朝武将最高职衔, 总揽边关军事,权柄煊赫;爵封侯爵, 已是外姓功臣所能获得的顶级荣衔。
  再往上,便是唯有宗室皇亲方可封授的“王”爵。然则, “王”与“侯”于他而言,并无区别。要还想继续往上,恐怕得将皇帝位置让给他了。
  那大臣似乎早有腹稿, 朗声道:“大将军功高盖世, 已封无可封。朝廷恩赏, 或可从其子女着手, 以示荣宠。臣以为, 可擢升其子韩修远入朝,授予实职,可将其女韩云蘅郡主,赐婚于东宫,许以太子妃之位。如此,既全了陛下对功臣的体恤,亦能稳固国本,成就一段佳话!”
  “臣认为不妥。”
  此话刚出,一位御史越众而出,他须发皆白,声音却清越有力:
  “陛下!臣有异议!”
  “张大人方才所言,擢升韩公子,乃是朝廷用人常事,暂且不论。只是这赐婚太子妃一事……敢问大人,你可曾问过云蘅郡主本人的意愿?”
  礼部尚书大臣一愣,随即有些不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郡主婚事,自有其父母与陛下圣裁,何须问其本人意愿?此乃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
  “既是‘父母之命’,那便是大将军与长公主殿下,乃至陛下该操心的事。张大人你既非郡主父母,又非陛下近臣专司婚仪,如此急切地越俎代庖,在朝堂之上公然议及太子妃人选,究竟是何居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大将军久镇边关,与郡主分离多年,父女之情尚未温补,张大人却急不可耐地要将郡主嫁出去!知道的,说你是为国本操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将军不疼爱女儿,一回京就想将她打发出去!若因此事,引得大将军与郡主父女之间生出嫌隙,这份责任,王大人你,承担得起吗?!”
  “你血口喷人!强词夺理!”礼部尚书气得脸色涨红,手指着老御史,一时语塞。
  “够了。”
  御座之上,皇帝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打圆场的无奈:
  “云蘅那孩子,是朕看着长大的,乖巧懂事。她的婚事,朕心里有数,韩卿与昌平也自有考量。此乃朕的家事,亦是韩卿的家事。”
  “尔等臣工,当以国事为重。此等私谊家事,就不必在朝堂之上,再三议论了。”
  皇帝金口一开,定性为“家事”,那张大人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再辩,只得悻悻然躬身退下:
  “臣遵旨。”
  一事平息,还未待众臣喘口气,又一位大臣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班。
  “陛下,臣亦有本奏。”
  “适才张大人提及封赏,然臣以为,对功臣最大的体恤,并非金银爵位,而是保全其身,使其安享太平。大将军戍边数十载,餐风饮露,枕戈待旦,身上旧伤暗疾不计其数,每每思及此,臣便觉五内如焚,寝食难安。”
  “近年来,北狄虽偶有骚扰,却无大规模犯境之战事。臣斗胆进言,不若就此让大将军留京荣养,颐享天伦,将边关重担,交付于年富力强、忠诚可靠之将领。如此,方显朝廷体恤功臣之仁厚,亦全了大将军为国尽忠一生后,应有的福报。”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兵部尚书立即站出:“臣认为不妥!”
  “边关安定,正是因有大将军坐镇,宵小不敢妄动!大将军威名,便是北疆最坚固的长城!岂能因一时无大战,便言可轻易替代?”
  “大将军虽有小恙,然精神矍铄,宝刀未老,尚未至荣养之年!”
  双方顿时在殿上争执起来,一方强调韩铖不可替代的军功与威望,另一方则主打“体恤功臣”、“新陈代谢”的温情牌与政治正确,吵得不可开交。
  “好了好了!”皇帝再次不耐烦地开口,叹了口气,幽幽道:
  “王爱卿体恤功臣之心,朕知道了。边关将士倚重大将军之情,朕也明白。”
  “此事牵扯甚广,关乎边防稳固与功臣晚节,非三言两语可定。容后再议吧。”
  他顿了顿,似乎连多说一字的力气都欠缺,直接宣布:“今日朝会已久,众卿且先退下。散朝。”
  随即响起内侍尖细的唱喏,百官这才心思各异地行礼退出。
  退朝之后,皇帝还特意遣内侍,单独宣召了韩铖至御书房旁的暖阁觐见。
  暖阁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与方才大殿的肃穆冰冷截然不同。
  皇帝已换下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常居的明黄便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炕上,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参茶,热气袅袅。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却比在朝堂上显得松缓了些。
  韩铖入内,依礼参拜。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赐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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