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莲城人多口杂,这些事自然瞒不住。
  听说今天一大早,薛府几个伺候梳洗的仆人发现自家公子脸色惨白如纸,双眼乌青,嘴里还颠三倒四念着几个不成句的字,人穿好衣服刚下地,才走了两步,就一头栽在地上,至今昏迷不醒。
  似乎是得了什么魇症,邪得很。
  人人都说薛太傅和妻子夫妻和睦,令人艳羡。
  可世上到底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薛府人丁不兴,仅仅只有长子和三子两个男丁。
  长子无心诗书庸庸碌碌,年近二十才勉强中了生员,三子虽天资聪颖,茹古涵今,却身有弱症不堪重负,如今会试成绩还未出,就已经不省人事。
  不少官家夫人暗自庆幸,幸好此前薛家推脱不急着议亲,否则刚嫁过去就守寡,不是把自家女儿往火坑里推么?况且薛太傅三朝臣子,如今已经年过花甲,若薛邵经此一去,薛家岂非后继无人?
  可怜薛家三郎年纪轻轻,生得龙章凤姿,竟要早早夭折!
  薛永昌一连几天告假,不曾上朝,日日守在幼子身边,原本精神矍铄的一个人,如今好似跟着也大病了一场,脸色灰败,白发横生。
  他伛偻着站在床边,低声问妻子道:“三郎怎么样了?”
  薛夫人不住地用帕子擦眼:“昨晚叫了一夜的关关,也不知是什么人,嗓子都喊哑了,听得我都替他痛,也就早上稍微清醒了点,看见我,认得人了,叫了句母亲就又睡过去了。中午把太医院开的药来来回回热了好几遍,用压舌板都灌不进去!如今可怎么是好啊?”
  薛永昌强撑着劝慰了几句,又匆匆走出门去,看下面人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刚走到门口,薛永昌听见屋里又隐隐传来薛夫人的哭声:“三郎,我的儿啊,你若是好不起来,干脆连我的心一并掏去算了!”他不由得心中沉痛,一张老脸更加难看。
  这几日薛府上下忙得团团转。
  庆宝被关进柴房打了一顿板子还是一样的话。
  说根本不知道什么关关,三公子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人。
  倒是大哥薛从谏,从萤雪斋书房里翻出了一副人物画像,发现右上角红印旁边写着两个小字:秦观。
  有下人说,三公子病中喊得名字,或许不是关心则乱的关,而是这个走马观花的观。
  薛从谏亲自带人去太学问了一波又一波,上到学傅祭酒,下到伴读小厮,皆说不认识一个叫秦观的学生。
  唯有小郡王萧梓逸,说自己听过薛雪凝提起秦观这个名字,也读过他写的诗,还曾经兴起找人去打听秦观的住处想与之结交,可惜最后都不了了之,因为根本没有人认识这个人。
  萧梓逸见多识广,见薛从谏遍寻太学找不到人,反倒悄悄问薛从谏,雪凝是否可能得了癔症?
  那些诗精妙绝伦,太学里都找不出几个又这样灵气文采的人,更别说萧梓逸自己就曾拿着这些诗句遍寻秦观而不得。
  依他来看,这些诗倒像是雪凝自己所写,那个秦观,或许是雪凝杜撰出来的人物。
  薛从谏心中一紧,对萧梓逸道了声抱歉,匆匆收人赶回家对父亲禀报此事,说是人多口杂,再查下去恐怕外面对三弟的病会传得更加难听,薛家也会名誉受损。
  薛永昌双手背后在厅中来回踱步,听完薛从谏的话心已是凉了半截。
  他本就年事已高,若非仆人及时搀扶,险些歪倒在地上:“你管他是哪个书院哪个学生,第一要紧是把人给我找到!都这个时候了,到底是薛家名誉重要,还是你弟弟的命重要?”
  “父亲,并非我不肯。”
  薛从谏露出一丝苦色:“只怕三弟要找的人并不存在。”
  薛永昌眉头紧皱:“怎么可能!你们兄弟俩在打什么哑谜?”
  薛从谏道:“我寻遍了整个京都姓秦的人家都一无所获,倒是前日下人来报,说查到二十年前北街的衡园意外走水,烧死过几个清倌,其中一个就叫……秦观。”
  “你的意思是?”
  像是想到了什么,薛永昌瞪大眼睛,露出惊悚之色。
  薛从谏缓缓点头:“宫里国师说,三弟这是遇见阴桃花了,那秦观根本不是人。”
  他顿了一顿,才咬牙切齿道:“是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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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写的剧情太多,终于写到第一章 开头的剧情啦,激动ing~
  避免混淆,帮可能迷糊的宝子再梳理一下薛家几个人名。
  父亲薛永昌,母亲薛夫人,大哥薛从谏,二姐薛梦姚,三弟薛邵(薛雪凝)
  第16章
  一直查不到线索的人居然可能是鬼,薛永昌大半辈子还没碰见过这么邪门的事。
  他还没从薛从谏话里缓过神来,忽然又听门外老管家来报:“老爷,听说御史裘大人今儿一早被陛下赐死了。”
  “什么?还听到旁的消息没有?”
  “再没了。”
  薛永昌不由得心头一颤,这裘青是太子门客,深陷赌石案。
  因引诱下属同僚饮酒、赌博,暗中设局挣了一大笔钱,被数十人举报后仍旧不思悔改,态度嚣张,最后被皇帝亲自下令关进了都察院监。
  案情简单,却拖了半年,一直悬而未决。
  太子从始至终都未露面,皇帝并没有给裘青定罪,也没有苛责太子,几乎是不痛不痒一笔带过。
  此时裘青忽然被赐死,难道是圣心转圜,储君一事有变?
  薛永昌立即道:“去,备车马去裕亲王府。”
  薛从谏道:“爹是为了三弟的事?昨晚母亲刚派人去问过,裕亲王府的人说陛下近日深思倦怠,国师日夜辛劳,实在不能离开宫中。”
  “既然国师已经说你弟弟是遇到阴桃花了,这病也就只有国师能治。”
  “父亲的意思是?”
  薛永昌笑了一声,两边嘴角冷冷下垂:“你们哪里能请得回国师。只是从谏,以后咱们家再想要万事不沾身,怕是难了。”
  当天下午,宫中一顶灰轿从后门悄悄进了薛府。
  萤雪斋内,隐隐能听见薛雪凝卧房中有几声低语。
  “敢问国师,小儿究竟得了什么急症?”
  “……有妻更娶,犯了重婚。”
  “什么,国师所言当真?小儿至今尚未成婚,房中连一个贴身侍奉的婢女也无啊!”
  “薛老大人切勿着急,这并非什么罕见事,鬼怪魑魅亦有七情,依本元君看,是有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令郎了。”
  傍晚众人用膳后,忽然乌云密布下起了滂沱大雨,噼里啪啦垂打在芭蕉叶上,简直没个安宁。
  整个晚上薛府灯火通明,薛夫人双手合十跪在神坛前奉香祈福,听着窗外疾风骤雨念了一夜的三官真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见一个丫鬟从院门淌着水跑进来,在廊下唤道:“快告诉夫人,三公子醒了,认得清人了!”
  守夜的大丫鬟立即站了起来,刚要回头就听见门吱呀开了。
  薛夫人一脸焦急道:“福生无量天尊!快,快带我去见三郎!”
  “夫人,外头雨还没停,寒气重,您披上衣服再走啊。”
  一行人匆匆忙忙,赶到萤雪斋的时候,想不到薛雪凝居然已经能起床坐在榻上用膳了。
  案几上不过一盅白粥,两碟小菜,看起来十分清淡。薛雪凝却食欲大开,进得很香。
  看见薛夫人进来,薛雪凝脸上多了一抹极温和的淡淡笑容:“母亲今天这么就早过来了?可用过早膳了?”
  见薛夫人只顾盯着他看不说话,薛雪凝忍不住笑道:“庆宝,再去拿双碗筷来。”
  薛夫人不着急坐下,先问一旁小厮道:“早上御医把过脉了吗?雪凝情况如何?”
  小厮道:“来过了,说公子一切安好,再休息几日便无虞了。”
  薛夫人仔细端详着薛雪凝,只见他脸色红润,双目漆黑有神,整个人倚坐在榻上十分放松,与昨天濒死的油尽灯枯之态大为不同,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终于泪眼凝噎道:
  “我的儿,你可算是大好了!”
  薛雪凝无奈道:“我不过是睡了一觉,母亲怎的这般挂心?不过今日醒来我确实觉得与往日不同,身上似乎前所未有的松乏,舒服多了。”
  薛夫人抹眼笑道:“好好好,没甚么大事,只要你平安,娘就放心了。”
  母子二人其乐融融用了早膳。
  临走前薛夫人紧紧握着他的手,仔细嘱咐他:昨儿个夜里大雨,天寒气重,你就在房间好好休息,无事不要出门。
  见薛雪凝一一应下,她才露出放心的神色。
  庆宝去关窗时,薛雪凝恰好听见薛夫人在门口吩咐身边的大丫鬟:“老爷这几日熬得辛苦,昨天半夜才勉强睡下,等午膳后再去通传吧。”
  薛雪凝转头问庆宝道:“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庆宝才挨了一顿板子,这几日功夫还没见好,可一大早听几个小的来报三公子醒了,还是赶忙跑来伺候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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