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难民们捧着热食,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不停地对着伙计们、对着上官瑜道谢,言语间满是真切的感激,棚屋内的寒意,渐渐被这温热的食物与真挚的温情所驱散。
  张巡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对着上官瑜说道:“上官小友,裴记食肆真是仁心仁术啊,愿意无偿长期供应热食,这份心意,实在难得。如今边境不宁,难民还会陆续涌入,仅凭官府之力,终究有限,有裴记食肆这样的商户挺身而出,我们也能更有底气,护住这些难民,护住这省城的安稳。”
  上官瑜温声道:“大人过誉了,为民分忧,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裴家与裴记食肆,向来体恤百姓,如今难民流离失所,我们能尽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闻言,张巡抚的思绪飘远,不由的想起那日与夫郎的对话。
  那日也是这般寒天,夜色渐浓,府中暖炉燃得正旺,慕容临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走进书房,见他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愁眉不展,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夫郎一边温声说一边将参汤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夫君,又在为难民的事烦忧?我今日去后院清点衣物,见你又让人添了不少棉袍,可府中存粮与物资,怕是也撑不了许久了。”
  他当时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闻言抬眼,望着夫郎鬓边微乱的发丝,眼底满是愧疚:“临儿,让你跟着我受累了。
  省城难民日渐增多,官府粮仓本就空虚,我虽已下了告示,号召城内商户捐粮捐物,可响应者寥寥无几。那些世家大族、富商巨贾,个个守着自家的家产,生怕为难民出一分力,反倒要借着乱世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慕容临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他指尖的墨渍,坐在他身边,轻声道:“夫君言重了,我嫁给你,便知你心怀百姓,以守护一方安稳为己任,能陪着你,为百姓尽一份力,我心中甘之如饴。只是那些商户,终究是趋利避害,乱世之中,人人都想着自保,也难怪他们不肯轻易出手。”
  “可百姓何辜?”他猛地抬手,语气中满是愤懑与无力,“北疆战火渐起,难民们流离失所,忍饥挨饿,冻得瑟瑟发抖,他们只是想求一口热饭、一件暖衣,求一条活路而已。
  我身为巡抚,守土有责,可如今,我竟连这点心愿都难以达成。若不是前些日子抄了温管事与上官府两家,缴获了一批粮款与物资,我真不知,该如何撑过这一关,该如何向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交代。”
  慕容临握住他微凉的手,眼底满是坚定,轻声安抚道:“夫君莫急,也莫要太过自责。人心都是肉长的,或许,不是所有商户都这般冷漠。总有一些人,心怀善意,愿在乱世之中伸出援手,愿与夫君一同,护住这省城的百姓。我们不必强求所有人都能挺身而出,只要有一人响应,便多一分希望,只要我们尽己所能,便问心无愧。”
  他当时望着夫郎温柔却笃定的眼眸,心中的愤懑与无力稍稍消散了几分,却依旧半信半疑:“但愿如此吧。只是如今这世道,人心惶惶,连朝堂都乱作一团,瑞王克扣军饷,阉党当道,边境战火纷飞,想要寻得这般心怀善意、肯挺身而出之人,何其难啊。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再无商户响应,便只能动用府中最后的私产,哪怕拼尽所有,也不能让这些难民饿死、冻死。”
  “夫君万万不可。”慕容临连忙摇头,语气急切却依旧温和,“府中私产,若是尽数拿出,往后我们尚可支撑,可府中上下的下人,还有那些依附我们存活的亲友,又该如何是好?更何况,仅凭夫君一人之力,终究是杯水车薪。我们再等等,再劝劝,或许,转机就在眼前。我也会让府中的下人,多做些热食与棉衣,明日我亲自带着去难民所,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紧紧握住夫郎的手,心中满是感激与动容。
  他何其有幸,能娶到这般知书达理、心怀百姓的夫郎,在他深陷困境、茫然无措之时,始终陪着他,鼓励他,与他并肩同行,一同守护着这份初心与善意。
  思绪回笼,耳边传来难民们低声的道谢声,还有上官瑜温和的回应,张巡抚的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是真的没想到,裴家明明已经知晓乱世将至,知晓往后的日子必定不会太平,裴记食肆才刚刚起步,尚未到蒸蒸日上、家境殷实之时,却能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承诺无偿长期为难民供应热食,甚至拿出自家的棉袍、药品,尽心尽力地帮扶难民,做到这般地步。
  他想,自己是真的小看裴寂,小看裴家人了。
  北疆已然开战,烽火连天,难民还会源源不断地涌入省城,他此前号召了多少商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真正愿意挺身而出、办实事的,屈指可数,十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若是没有抄了温管事与上官府两家,没有缴获那些粮款与物资,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赡养这些难民,到底要如何守住这省城的安稳,到底要如何兑现自己对百姓的承诺,如何不负夫郎的鼓励与陪伴,如何不负自己身为巡抚的职责与初心。
  “大人?大人您还好吗?”上官瑜见张巡抚伫立良久,神色变幻不定,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句,眼底带着几分关切。
  张巡抚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压下心中的动容,对着上官瑜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无妨,无妨,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有裴记食肆相助,有你们这般心怀善意之人相伴,我心中安定了许多。”
  忙至傍晚,难民们渐渐都安置妥当,有的在棚屋内歇息,有的在一旁喝着热汤,孩童们则在张婆婆的照料下,渐渐放下了戒备,开始在一起小声说话、玩耍。
  张婆婆与上官瑜也终于得以歇息片刻,两人坐在棚屋旁的石阶上,喝着热汤,缓解着一天的疲惫。
  小塘守在一旁,默默收拾着散落的碗碟,时不时望向二人,生怕他们着凉受累。
  夕阳西下,余晖被漫天风雪遮蔽,夜色渐渐漫了上来,寒风也愈发凛冽,吹得棚屋的帆布簌簌作响。
  张婆婆拢了拢身上的棉袄,轻声说道:“瑜儿,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不然小宝他们该惦记了,店里也该忙完了,别让他们再分心牵挂我们。”
  上官瑜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空碗递给小塘,起身扶着张婆婆,温声道:“好,婆婆,咱们回去。”
  三人起身告辞了张巡抚与幕僚,沿着雪路,朝着裴记食肆的方向走去。
  雪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刺骨的冷,三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脚步却依旧平稳。
  走了约莫半程,路边的避风处,几个刚安置妥当的难民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惶恐与不安,声音顺着风,隐约传到了上官瑜等人耳中。
  “你们方才看到了吗?方才我在城门口登记之时,看到好几队快马,跑得飞快,马背上的人都穿着军驿的衣裳,神色慌慌张张的,朝着京城的方向去了,连片刻都没停留。”
  “看到了看到了,我也看到了,那马蹄踏得雪沫子都飞起来了,一看就是有急事。这乱世之中,军驿的快马加急赶路,多半是边境出了大事啊。”
  “唉,我就怕这个。前些日子就听北方来的商人说,北疆不太平,蛮族一直在边境蠢蠢欲动,说不定,这是蛮族打过来了?要是战火波及到省城,咱们这些难民,又要无家可归了……”
  “别乱说!张巡抚是个好官,肯定会护着咱们的,可我也实在怕啊,要是真开战了,咱们连一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了……”
  难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低,满是绝望与担忧,寒风将他们的叹息吹得四散开来,落在上官瑜与张婆婆耳中,两人的神色都渐渐凝重起来。
  上官瑜停下脚步,望向难民们议论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泛起几分忧虑。
  他侧头对张婆婆说道:“婆婆,你听到他们说了吗?他们也看到军驿的快马加急赶往京城了,还说北疆不太平,蛮族蠢蠢欲动,恐怕……恐怕边境真的出了什么事。”
  张婆婆也停下了脚步,重重地叹了口气,神色悲悯,“听到了,听到了……这些难民,本就流离失所,最怕的就是战火再起。前些日子我也听人念叨过,北疆蛮族不安分,可我总盼着能安稳些,没想到,该来的还是要来了。若是边境真的开战,战火蔓延到省城,这些刚刚得以安置的难民,又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咱们这几日的辛苦,也怕是要白费了。”
  小塘也皱起了眉头,轻声附和道:“是啊,婆婆,上官公子,军驿的快马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加急赶路,肯定是边境出了紧急军情。咱们得赶紧回去,把这事告诉裴公子他们,也好早做准备。”
  上官瑜点了点头,握紧了扶着张婆婆的手,语气凝重地说道:“嗯,咱们赶紧回去,把这事告知小裴他们。不管边境出了什么事,咱们总得提前防备,不能让难民们再受委屈,也不能让裴记、让省城的百姓陷入危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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