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此刻听阿宁这般说,难民竟已涌入省城,他暗忖:这世道怕是要乱起来了。
果真这世道是要乱起来了。
冬至当日,天未亮透,裴家庭院的薄雪便被晨光染成了暖金。
屋内早已暖意氤氲,张婆婆与刘姨天不亮便起了灶,猪肉的醇香混着糯米的清甜漫过回廊,将残留的寒意尽数驱散。
刘姨是柳时安聘请的厨娘。
上官瑜在客房收拾妥当出门时,裴寂已倚在廊下等候,手中捏着一条兔子围脖,见他走来便自然递上:“晨起风烈,裹上暖些。婆婆和大哥都在堂屋等着,早饭就快备好了。”
上官瑜接过围脖系在颈间,暖意顺着脖颈蔓延全身,他轻理衣襟,语气带着几分腼腆:“昨日叨扰了。”
“说什么傻话,这儿往后也是你的家。”裴寂笑着牵住他的手腕,脚步轻快地往堂屋走,“先前头你来家里,晨敬都在私塾或是在食肆,如今得了空,一大早就念叨着要见你这般神仙的人物。”
语毕,他补充了句:“对了,婆婆特意留了你爱吃的猪肉玉米饺馅,今早便吃饺子。”
闻言,上官瑜不好意思的垂眼,瓮声瓮气:“世间的哥儿不都长的一个样,那是什么神仙人物。”
沿途廊下挂着红灯笼,贴着冬至安康的红纸,处处透着节庆的暖意。
可上官瑜眼底却藏着几分局促,这是他第一次在裴家过冬至,也是第一次真切体会这般阖家团圆的热闹。
裴寂察觉他的紧张,放缓脚步轻声安抚:“阿仔醒了,等会儿你把小铃铛给婆婆,正好系在他襁褓上。昨夜用晚膳之时,时安哥不还说今夜要带你去逛夜景。”
寥寥数语便吹散了上官瑜心头的不安,他抬眼对上裴寂温柔的目光,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但愿大家能喜欢我备的薄礼。”
“放心,你这般用心,他们定然欢喜。”裴寂握紧他的手,眼底的坚定让上官瑜彻底安下心来。
说话间,二人已至堂屋门口,里头传来赵晨敬的笑声与阿仔细碎的咿呀声,暖意扑面而来。
堂屋内暖意正浓,张婆婆抱着阿仔轻轻哄着,裴惊寒坐在桌边整理食肆账本,柳时安在旁帮忙核对。
赵虎坐在板凳上,一下下数着荷包里头的铜板,似乎在想,今日能花多少钱?要攒多少钱才能给儿子娶亲。
赵晨敬靠在桌边翻着书,见二人进来便放下书卷起身,语气熟稔地招呼:“小宝哥,小瑜哥。”
裴惊寒也放下账本抬头,眼底含着笑意:“今日比平常都用功啊,打算何时参加县试?”
赵晨敬腼腆笑着,“夫子说还要等等,我火候不太够。”
上官瑜微微颔首行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婆婆、裴大哥、时安哥、晨敬,虎叔。”
他的问候落下,堂屋内的氛围愈发和煦。
赵虎连忙收起荷包,爽朗地摆了摆手:“快坐快坐,别这般客气。”
张婆婆也笑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将阿仔往怀里又拢了拢:“小瑜快过来坐,离炭火盆近些,暖身子。晨敬盼了你一早上,就想跟你说说话。”
上官瑜依言走到张婆婆身旁坐下,裴寂紧随其后,顺手将他颈间的兔子围脖又理了理,怕风从缝隙里钻进去。
赵晨敬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本没看完的书,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小瑜哥,我前几日看了你上次留在小宝哥那儿的字,写得也太好看了,比夫子的还飘逸。我练了好几日,总也写不出那种韵味,你回头可得教教我。”
“你过誉了。”上官瑜被说得脸颊微热,语气温和,“不过是练得久了些,你性子沉稳,再勤加打磨,定然能比我写得好。等有空了,我给你写几张帖,你照着练便是。”
柳时安在旁打趣:“晨敬这是找对人了,小瑜的字可是出了名的清隽,先前在城郊宅院,他教阿竹写字,不过半月便见了大长进。”
众人闲聊间,刘姨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身后跟着小厮,还端着几碟小菜与一碗糯米甜汤。
猪肉玉米的醇香、虾仁的鲜气混着糯米的清甜在屋内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都快趁热吃吧,饺子刚出锅,凉了就不香了。”刘姨笑着将盘子摆上桌,又给众人添上甜汤,“这甜汤加了红枣和桂圆,冬至喝暖身,也图个吉利。”
众人围坐桌边,张婆婆先给上官瑜夹了个猪肉玉米饺,眼底满是慈爱:“小瑜尝尝,这是你爱吃的馅,刘姨特意多放了些玉米,清甜得很。冬至要多吃几个,来年才能顺顺遂遂。”
上官瑜连忙道谢,接过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足,暖意顺着舌尖蔓延至全身。
他想起自己带来的布包,挥挥手,身后的小塘就把布包放到桌面上。
他走到桌边将布包打开,笑着道:“今日来,给各位备了些薄礼,不算贵重,却是我的心意,还望大家不要嫌弃。”
他先拿起两刀叠得整齐的竹纸与一方细腻的墨锭,递到赵晨敬面前:“晨敬,知道你用心读书,这竹纸质地绵密,墨锭也磨得细腻,写字不费力气,愿你学业精进,早日得偿所愿。”
赵晨敬眼睛一亮,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语气满是欢喜:“多谢小瑜哥,我正缺好用的竹纸,你这礼物真是送到我心坎里了,我一定好好用它练字。”
接着,他取出一方素雅的青布帕子,递予柳时安:“时安哥,你日日记账,双手总沾着墨渍,这帕子是我寻了上好的青布,让王妈缝的,质地厚实,吸墨也快,你用着定然顺手。”
柳时安接过帕子,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温和笑道:“多谢小瑜,这般用心。我先前的帕子正好旧了,这方来得正是时候。”
随后,上官瑜拿起一罐陶制油膏,递到裴惊寒手中:“裴大哥,你常在厨房忙活,双手总被烟火熏得干燥,这猪油膏加了晒干的桂花,抹上能润手防裂,你试试看。”
裴惊寒拧开陶盖,清雅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动容道:“倒是你有心,还记得我这毛病。先前用的油膏总有些刺鼻,你这罐看着就好,多谢了。”
他又转向张婆婆,递上一块厚实的羊绒帕子与一罐陈皮:“婆婆,天寒,这羊绒帕子保暖,你出门时裹上,免得受凉。这陈皮泡水喝能润喉暖身,对你身子好。”
张婆婆接过帕子,指尖摸着柔软厚实的料子,眼眶微微发热:“真是个细心的孩子,处处都想着我,多谢你。”
最后,他取出一对圆润的桃木平安扣与一个绣着小老虎的软布兜,将平安扣递给赵虎,软布兜递给柳时安:“虎叔,这平安扣愿你日日顺遂,在食肆忙活也能平平安安,少些操劳。这兜子里是一对银质小铃铛,给阿仔的,轻巧不硌人,挂在襁褓上既好看,也能哄他欢喜。”
赵虎接过平安扣,顺手系在腰间,爽朗大笑:“多谢小瑜,有你这份心意,我这心里踏实得很。”
“阿仔,快谢谢小瑜哥。”柳时安打开软布兜,一对小巧的银铃铛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仔顿时睁大眼睛,小手下意识地去抓,引得众人发笑。
裴寂坐在一旁,望着上官瑜温柔的模样,眼底满是珍视,悄悄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看,大家都很欢喜。”
席间的暖意正浓,柳时安忽然想起阿宁昨日提及的难民之事,放下筷子道:“对了,昨日阿宁来送东西,说省城近来多了好些西边来的难民,官府在城外设了难民所,可看那样子,怕是接济不足。天这么冷,他们在城外挨冻受饿,实在可怜。”
众人闻言,说笑的声音稍歇。
赵虎叹了口气:“我昨日去城外采买,远远瞧了一眼,难民所里挤满了人,好些人就穿着单衣,在寒风里缩着,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都是苦命人,遭了战事的罪。”
裴惊寒放下手中的汤碗,沉声道:“我和小宝昨日也谈及此事,如今官府的接济杯水车薪,咱们不能坐视不管。裴记食肆每日客流量大,盈余也还可观,我想着,每日匀出些热粥馒头,让专人送往难民所。”
张婆婆点头附和:“理应如此。我房里还有些旧棉袍,都是干净的,时安,你回头整理一下,一并送去。再从食肆的账上支些钱,买些治风寒的药材和炭火,免得难民们冻出病来,雪上加霜。”
上官瑜也放下筷子,轻声道:“我那儿还有些未拆封的粗布和几件闲置的棉袍,回头让阿宁送来,能给难民们缝补些衣物。我还攒了些碎银,虽不多,也能添些炭火钱,让大家暖暖身子。”
赵晨敬也连忙道:“我也有几件穿小了的棉袍,都洗干净了,一并送去。”
裴寂见状,温声道:“好,那就这么定了。大哥和虎叔今日去食肆后,安排人多蒸些杂粮馒头、熬些热粥,午时便送往难民所。时安哥,你负责整理棉袍、采购药材。咱们尽己所能,能帮一把是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