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夜色渐浓,府学内的学子们早已熄灯安寝。
天刚破晓,夜色尚未完全褪尽,晨雾漫过府学的青砖黛瓦,将街巷裹进一片朦胧之中。
东厢房内,灯火还燃着微弱的光,桌上摆着几碟清淡小菜与一锅窝蛋青菜粥,王觉明与李墨相对而坐,正就着晨光用早膳。
前者身着学子长衫,神色沉静地对身侧侍立的小厮吩咐:“速去上官府门前探查,摸清晨岗换班时辰、间隙时长,还有今日是否加派了人手,务必隐蔽,切勿打草惊蛇,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小厮躬身应诺,脚步放轻退至门口,身形一矮便融入晨雾,朝着上官府方向掠去。
王觉明碗筷,拿起勺子给李墨盛了碗热粥,推到他面前,“你快些吃,吃完守在府学门口放哨,重点留意上官府来人的身份,尤其是柳夫人的心腹,若见着立刻示警。我在此等候小厮回报,同时盯着裴寂那边的准备情况,今日这趟传信,半分差池都不能有。”
今日要办的可都是大事,面前这个人还没睡醒,人坐在面前了,粥都不会自己盛,真是个大少爷。
李墨立刻收起嬉态,端过粥碗扒了两口,点头应下:“晓得,放心吧,有我在,绝不让人坏了事儿。”
说罢加快了进食速度,“我到时候就当和守门的大爷闲聊了。”
王觉明慢条斯理地用完早膳,抬手擦了擦唇角。
他刚将碗筷归置整齐,那小厮便悄然折返,轻手轻脚溜进东厢房,躬身附在他耳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禀报:“公子,上官府晨时两刻准时换岗,换岗间隙约一炷香,旧岗护卫离岗、新岗尚未到齐时查验最松;今日门岗除了常规护卫,还加派了两名婆子在侧门值守,似是特意防备外人混入。”
王觉明微微颔首,沉声叮嘱:“再去侧门盯紧,若有异动立刻发信号。另外,按约定递话给小塘,让他在上官瑜上官公子的院落外望风,见着穿粗布短衫、挎着讲义包的人,便引去僻静处。”
小厮应声再次退去,王觉明转头看向里间,对着里面扬声道:“准备得如何了?换岗间隙快到了。”
里间的裴寂也已收拾妥当,他将李墨连夜修改好的粗布仆役服套在身上,腰间系上褪色布巾,头上扣着一顶宽檐青布帽,大半眉眼都被遮住。
方才王觉明与李墨在外间议事、用膳时,他便在里间反复准备,刻意佝偻着脊背,垂首敛目,来回走动模仿仆役谦卑恭顺的姿态,又拿起那本藏好密信的课业讲义,对着空气演练回话的语气,字句都斟酌着市井仆役的粗朴。
听见王觉明的问话,他停下动作,对着外间应道:“都妥当了,这就出来。”
“成了成了,再练下去天就亮透了。”李墨咽下嘴里的粥,见裴寂收拾妥当,打趣道:“小裴啊,你装的挺像。”
王觉明走上前,目光扫过裴寂的扮相,轻声道:“小厮已在巷口接应,会给你示意换岗时机,速去速回。”
裴寂停下动作,抬手将布帽又往下按了按,拿过粗布挎包,将讲义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挎在肩头,沉声道:“学官那边就劳烦你了。若有先生寻我,便按约定说我去茅厕,尽量多挡片刻。”
李墨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有我在,绝不让人坏了你的事。快些走,换岗间隙快到了。”
裴寂不再多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低着头,混在陆续往来于府学与各家府邸的仆役中,顺着人流往外走。
此时正是各家仆役送早膳、递消息的高峰期,有挎着食盒的,有抱着衣物的,还有不少和他一样为学子送课业的,人声鼎沸间,谁也未曾特意留意这个身形清瘦、衣着朴素的杂役。
他就像一滴水珠融入洪流,毫不起眼。
不多时便到了上官府门口,王觉明派来的小厮早已悄然守在巷口,见裴寂到来,立刻用眼神示意换岗间隙已至。
裴寂会意,趁着旧岗护卫转身离岗、新岗尚未就位的空档,快步走上前,对着留守的一名护卫躬身行礼,语气恭顺又带着几分局促:“小人是府学杂役,奉先生之命,给上官瑾公子送课业讲义,烦请各位大哥通融。”
那护卫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挎着的讲义包上,伸手翻了翻,见里面皆是平整的经义讲义,字迹虽工整却无文人雅气,又瞧着他衣着破旧、神态谦卑,便没再多怀疑,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进去吧,速去速回,别在府里乱逛。”
裴寂心头微松,躬身道谢后,快步踏入府内,脚步不敢停留,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往上官瑜的院落走去,眼角余光时刻扫过周遭,生怕碰见什么。
刚走到院落拐角就见小塘蹲在墙角,假装拔草,指尖却不停拨弄着枯草,眼神不住地往四周张望。
瞧见裴寂的身影,小塘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迅速收敛神情,慢慢挪到他身边,身子挡在他与主路之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道:“裴公子,您可算来了。夫人一早就在前院待客,是温家的管家,听他们说话的意思,是要敲定婚期,柳夫人似是已经松口了。我家公子在屋内等着呢,我引您过去,您快些说,我在门口守着,一有动静就给您报信。”
裴寂跟着小塘快步进了院落,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几株腊梅在晨雾中散发着淡香。
上官瑜正坐在窗前,盯着窗外的腊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眉心微蹙,心绪不宁。
瞧见裴寂这身粗布装扮,他立刻起身迎上前,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担忧:“你怎么敢这般冒险?柳夫人今日特意加了人手看管,若是被撞见,不仅你会暴露,咱们先前的谋划就全毁了。”
“事急从权,我速说速走。”裴寂从挎包中取出讲义,快速递到上官瑜手中,语速极快地叮嘱,“我与觉明、子瞻已定下章程,温稚峑那边尚有转圜余地,你务必隐忍,莫要与柳夫人起冲突,免得落了她的圈套。温家今日来议婚期,你暗中留意他们敲定的具体日期、聘礼清单,还有是否提及其他交易,让小塘寻机会把消息传给我们,这些细节对阻拦婚事至关重要。”
上官瑜接过讲义,目光紧紧锁着裴寂,用力点头:“我晓得,我会留心。方才我在外头听见温家管家说,想把婚期定在下月中旬,柳夫人已经松口了,只等温侍郎回信便敲定。你快些走,前院的客人说不定要起身了,若是撞见就糟了。”
裴寂深深看了他一眼,千言万语都凝在这一眼之中,随后不再多言,转身跟着小塘快步走出院落。
此时新岗护卫已到齐,却因往来仆役繁杂,并未多加盘查,他顺利走出上官府大门,与巷口等候的小厮对视一眼,小厮立刻示意安全,裴寂便循着原路往府学折返。
等二人回到府学门口,李墨正急得原地打转,脸上满是焦灼,见他们归来,立刻快步上前,将一件备好的学子长衫披在裴寂身上,又伸手拍掉他身上的尘土,低声道:“可算回来了,快把仆役服遮住,方才山长身边的仆从来传召,说让你看完榜单后去一趟明德院,我谎称你去茅厕了,勉强帮你挡了过去,可山长的人还在静安斋外等着呢。”
裴寂一边系着长衫的玉带,一边心头生疑:“山长?他为何突然寻我?”
自从上次王山长告知他乱世暗流的消息后,二人便极少往来,王山长向来深居简出,不问府学日常琐事,今日不仅特意派人传召,还指定要等他看完榜单再去,此事透着几分古怪,让他不得多想。
李墨挠了挠头,满脸茫然:“我也不清楚,那仆从只传了这话,别的啥也没说。山长这几日更是闭门不出,连院子都极少踏出去,今日突然召见你,实在反常。”
他心里也犯嘀咕,王山长素来随性,却从不做无意义的事,这般郑重其事的传召,定然不是小事。
二人不再多言,快步朝着公告栏走去。
此时公告栏前早已围满了人,学子们挤在前面,踮着脚尖查看名次,家仆们则在一旁议论纷纷,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王觉明早示意手下前去抄录完整榜单,此时瞧见二人前来,与二人一块站到人群边缘,目光齐齐投向红纸上的字迹。
榜首位置赫然写着裴寂二字,字迹苍劲有力,在一众名字中格外醒目。
裴寂对此并无意外,虽说这段时日心思大半放在阻拦婚世上,耽误了些许课业,可他从前本就是府学公认的“书痴”,功底极为扎实,这般成绩倒也匹配他的名声。
紧随其后的是上官瑾,第三名便是王觉明,第四名是府中向来勤勉的张悬,第五名是沈星河,直到第六名的位置,才勉强看到李墨二字。
李墨盯着自己的名字,整个人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下来,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居然才排第六名,我爹要是瞧见这成绩,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李父向来对他寄予厚望,一心盼着他能科举成名、光宗耀祖,平日里对他的学业管束极严,往日他最差也能排进前五,如今跌至第六,不仅要挨一顿严厉训斥,怕是连月钱都要被克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