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骡车碾过解冻的官道,辙印深浅不一,再转入蜿蜒的乡间小路,熟悉的景致便渐渐映入眼帘。
  褪去府学的规整肃穆,田埂间的新麦清香、路边野草的青涩气息,还有远处村落袅袅升起的炊烟,都让裴寂紧绷多日的神经渐渐舒缓。
  从省城到涞源县需两日路程,一路晓行夜宿,抵达县城后,再往榆林镇去,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
  当柳记豆腐铺那熟悉的青石板台阶,伴着袅袅的豆腐香气出现在视野中时,裴寂加快了脚步,心头的暖意与期待愈发浓烈。
  此时正是午后,日头暖融融的,豆腐铺里不算忙碌。
  张婆婆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捻着佛珠,嘴里轻轻念叨着祈福的话语。
  裴惊寒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笔尖在账本上沙沙作响,偶尔抬眼望向门口,似是在留意往来的客人。
  柳时安则大着肚子,坐在一旁,慢里斯条地择着新鲜的青菜,阳光洒在他脸上,映得眉眼愈发温和。
  赵晨敬今日休沐,正坐在柜台后面,完成今日的功课。
  自从开了分店之后,招的人手便多了起来,杏花村的村民也有了稳定的工作,豆腐铺的老店交由村长大儿子看管。
  新店则是交由裴惊寒看管,柳时安怀孕不能操劳,前者一直由后者指导着接管生意。张婆婆年纪大了,做豆腐的活计交由了村里没有相公的寡妇、寡夫郎。
  “婆婆,大哥,时安哥,晨敬。”裴寂站在豆腐铺门口,轻轻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旅途的微哑,却难掩归乡的喜悦。
  话音落下,铺子里的众人都愣住了。
  张婆婆猛地停下捻佛珠的手,抬起头看清来人,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撑着竹椅扶手站起身,薄毯滑落也顾不上捡,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宝?你怎么回来了?这才二月中旬,还没到府学放假的时候啊。”
  裴惊寒也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快步从柜台后走出来,伸手接过裴寂肩上的行囊,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连忙上下打量着他:“一路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屋里暖和。是不是在府学受了委屈?”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探了探裴寂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稍稍放下心来。
  赵晨敬更是扔下手里的课业,从柜台后跑出来,“小宝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啊,你上回跟我说的话本,我还没听够呢,你什么时候再同我讲一讲。”
  “别急,先让你小宝哥歇会儿,喝口热茶缓一缓。”裴寂笑着拉住赵晨敬,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年岁相仿,这动作倒显得亲昵,目光转向柳时安。
  柳时安抱着肚子,缓缓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留意到他行囊旁挂着的、印着府学印章的应试证明文书袋,眼神微微一动。
  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关切:“这个时候回来,莫不是……要回来参加县试?”
  此言一出,张婆婆与裴惊寒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裴寂。
  张婆婆更是上前一步,紧紧拉住裴寂的手,急切地追问:“小宝,时安说的是真的?你要参加县试了?”
  裴寂点点头,顺势扶着张婆婆坐回竹椅上,又捡起地上的薄毯给她盖好,轻声应道:“是,山长看我近来课业精进,建议我此次参加县试,我思虑再三,便应下了。科举需回户籍地应试,所以特意回来准备一番,考前再去县城报备即可。”
  “好,好,好。”裴惊寒激动得直搓手,脸上满是欣慰,“早就盼着你能踏上科举路,如今终于要应试了。你放心,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和时安、虎叔会把一切都打理好,你只管安心备考。”
  张婆婆拉着裴寂的手不肯松开,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眼眶微微发红:“我的小宝长大了,要考功名了。婆婆别的帮不上你,只能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你尽管安心读书,想吃什么就跟婆婆说,婆婆都给你做。”
  柳时安也笑着补充道:“铺子里的活计有我们盯着,你不用挂心。我这就去给你收拾房间,把你之前住的屋子打扫干净,再把被褥拿出去晒一晒,夜里睡着也暖和。”
  说着便要转身进屋。
  “时安哥,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就好。”裴寂连忙开口阻拦,“这点活计我自己能应付。”
  “这点活计不碍事。”柳时安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坚定,“你是回来备考的,这是咱们家的大事,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也是应该的。再说了,惊寒也会帮我的,你就安心坐着歇着,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裴惊寒也附和道:“小宝,让时安去忙活吧,他心里高兴。你一路回来肯定冻着了,先喝杯热茶,我去给你打盆热水洗洗脸。”
  赵晨敬也凑过来,认真道:“小宝哥,我也能帮你。我可以帮你整理书本,还能给你研墨,以后我晨读的时候,一定小声点,不打扰你读书。”
  他与裴寂年岁相近,说话时已少了几分孩童的稚气,多了些少年人的沉稳。
  看着家人忙前忙后的身影,听着耳边关切的话语,裴寂心中暖意融融,他原本还担心考前归乡会打扰到家人,此刻却全然放下了心。
  他笑着应下众人的好意,端起裴惊寒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与寒意,也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县试,多了几分底气。
  傍晚时分,赵虎从外面送完货回来,刚踏进铺子就听闻裴寂要参加县试的消息,当即高兴得哈哈大笑,拍着胸脯保证:“小宝,你只管安心备考。铺子里的重活累活都交给我,不管是需要买什么笔墨纸砚,还是要打听县试的相关事宜,你尽管开口,叔都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他这些年同裴老大玩的开,二人性情相近,成了至交好友。
  当晚,柳记豆腐铺特意歇了业。
  裴惊寒去集市买了新鲜的猪肉和活鱼,柳时安在厨房打下手,张婆婆则亲自掌勺,厨房里传来阵阵饭菜香。
  不多时,满满一桌子丰盛的饭菜便端了上来,酱色浓郁的红烧排骨炖得脱骨入味,清蒸鲈鱼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一勺滚烫的热油,滋滋作响间香气四溢,清炒的豌豆苗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有一大锅奶白醇厚的鲫鱼豆腐汤,是用柳记的卤水豆腐慢炖出来的,鲜掉眉毛。
  张婆婆还特意做了裴寂最馋的糯米藕,藕段软糯,藕孔里塞满了蜜糯的江米,淋上桂花糖汁,甜而不腻;裴惊寒炸了金黄酥脆的藕盒,外皮薄脆,内里裹着鲜香的肉馅,咬一口直掉渣。
  柳时安怕菜太油腻,又拌了一盘清爽的凉拌黄瓜,撒上蒜末和香油,开胃解腻。
  一桌子菜荤素搭配,热热闹闹地摆了满满一桌子,全是裴寂在外求学时心心念念的家常味道。
  席间,众人围着饭桌,不停给裴寂夹菜。
  裴惊寒细细询问着府学的备考情况,张婆婆反复叮嘱他注意保暖、别熬坏身子,柳时安则细心地提醒他考前的注意事项,比如带好应试用品、提前熟悉考场周边环境、考试时别慌神等。
  赵晨敬也时不时插言,说着自己在私塾学到的新知识,还拿着自己练的字给裴寂看,想要帮裴寂温故知新。
  饭后,裴寂回到收拾干净的房间。
  被褥被晒得暖洋洋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他之前留在家里的几本书籍,旁边还放着一沓崭新的宣纸和几支上好的毛笔,显然是家人特意为他准备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泛黄的典籍,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心中一片澄澈。
  备考期间,偶尔,他会带着书本,去镇外的小河边背书,此时的小河已解冻,潺潺流水映着岸边的新绿,鸟鸣清脆,微风拂面,心中的思绪愈发清晰。
  他将王山长指点的备考要点一一梳理,把过往所学的知识融会贯通,笔尖在宣纸上不停流转,写下一篇又一篇习作,静静等待着县试开考的日子。
  偶尔,他也会带着书本,去周先生留下来的书铺。
  此时的书铺,窗棂上还留着周先生亲手糊的桑皮纸,被风一吹,轻轻晃着,像极了先生当年伏案批改时,垂在肩头的白发。
  书架上的书,还按着先生生前的规矩摆放,经史子集分门别类,边角被摩挲得泛黄的,是先生最常翻阅的几卷《论语》,扉页上的蝇头小楷批注,墨迹淡了些,却依旧清晰。
  裴寂伸手拂过书脊上的尘埃,指尖触到一处凹陷,那是他七岁那年冬天,先生咳得厉害,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策论,笔尖不慎戳破的地方。
  阳光透过窗格,斜斜落在案几上,砚台里还凝着半块残墨,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苍老的声音响起,唤他一声“小宝”,问他今日的功课可曾温熟。
  他寻了个靠窗的杌子坐下,摊开带来的书,周遭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的麻雀偶尔啾鸣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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