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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死士小队行动极为隐秘,成功接近崖顶。然在清除外围哨卡时,不慎触动了匪徒预设的连环警铃。”幕僚继续道,“贼众惊觉,立刻引燃了靠近栈道一端的火油……”
  战报一一秉明,火焰如何沿着泼洒的火油线瞬间蔓延,点燃了堆放在崖边的干柴与部分火药。轰然的爆炸声如何撕裂了山谷的宁静,碎石和着燃烧的木头如雨般砸向正在栈道上准备进攻的部队。浓烟如何遮蔽了视线,山风如何将火势吹向更深处。
  幕僚的语速越来越慢,详细说了爆炸的规模,说了造成的混乱,说了周容将军如何当机立断下令后撤、疏散,说了韩厉将军如何带人冒着落石和烈焰去搜救伤员。
  说了很多,很多。
  关于伤亡的初步估算,关于器械的损失,关于后续的处置,关于对敌军动向的重新判断。
  他说了整整一刻钟。
  却始终,没有提到李昶想听到的名字。
  没有提到那个此刻应该在西南,应该统领这一切,应该在战报最开端就出现的人。
  敞轩内死一般的寂静,精得连窗外花瓣落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昶姿态未变,看着水面,直到幕僚的声音彻底停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视线。
  “世子呢?”
  那幕僚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说不出一个字。
  “本王问你。”李昶看着他,“世子沈随棹,何在?”
  顾彦章和裴颂声也紧紧盯着那幕僚。
  幕僚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伏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世子,世子他……”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梗着脖子,几乎是用吼的:“爆炸就在栈道中段,世子当时正亲自在前沿督战,就在,就在那一块……”
  “火势太大,落石不断,韩将军带人拼死搜救,只找到,找到一些……”
  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地沉默起来。
  “找到什么?”李昶轻声问。
  “找到世子的佩刀碎片,和半片烧焦的甲胄。”幕僚道,“世子生死不明,乱军之中,尚未寻得。”
  “轰!”
  仿佛有惊雷在李昶脑中炸开,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周遭陡然失声,褪色。敞轩,花园,水光,人影,乃至伏地哭泣的幕僚,全都扭曲、拉远,变成模糊晃动的光影。
  只有那几句话,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荡,一声又一声。
  “火药爆炸,就在那一块。”
  “生死不明。”
  “尚未寻得。”
  生死不明。
  尚未寻得。
  李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骤然苍白,比窗外凋零的海棠花瓣更甚。所有的血色,所有的暖意,似乎在这一瞬被抽离,只余下一具凝滞的躯壳。
  书房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甲子。
  李昶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然后,他伸出手,从僵硬的幕僚手中,取过了那卷冰冷的铜管战报。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那里一片空白,没有署名,也没有定论。
  “传令。”
  “封锁消息。泸州、澹州即刻起全境戒严,许进不许出。”
  “召周容、韩厉部所有幸存将校,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令甘棠,抽调最精锐的人手,不必回禀,即刻潜入西南落鹰涧。活要见人,”他顿了顿,如玉石忽生裂隙,“死……”
  他没有说完那个字,只是将那份战报,轻轻放在了案几上,与那几卷江南春赋账册并排。
  敞轩外,最后一阵风过,枝头残存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第145章 更漏(上)
  耳边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沈照野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暗红,耳鸣尖锐,盖过了一切,连那水声也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一股尖锐的疼痛却从手臂传来,胸口沉得像压了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间剧痛,喉咙里满是铁锈的腥甜味。他应该是侧躺着,半边脸贴着春日还潮湿的地面,湿冷的感觉稍微压下了额头滚烫的灼热。
  脑中是一片浑浊的泥潭,沉重地拖着他下沉,偶尔有破碎的图景浮上来,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蜡梅的香气先飘过来,不是一树,是几枝插在素白瓷瓶里的那种,疏疏落落,黄得透亮。他好像站在案几旁,逗弄着花枝,香气就沾在指腹上,清冽冽的。视线模糊着扫过去,窗纸上映着一个清瘦的剪影,那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很专注,自己却发不出声音。
  画面一晃,换了季节。是在哪儿?记不清了。眼前是茸茸的一小片点地梅,紫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挤在嫩绿的草叶间。他半蹲着,一枝枝摘时,轻轻碰了碰那薄薄的花瓣,凉,软。
  倏地,旁边伸过来另一只手,白细纤长,指尖抚弄一朵含苞的芍药,不是园子里那些大而俗艳的,是野芍药,单瓣的,透着一点怯生生的粉。那手停了停,摘下一朵,轻轻别在了他的衣襟上。他动不了,只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沉沉地跳了一下。
  玉兰花开的时候,夜光如稀。他仰着头,看那些瓷白的花瓣,细碎的月光从花叶间隙漏下来,洒在脸上,有点凉,有点痒。树下好像有人站着,跟他一起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有一角浅青色的衣袖,被风微微拂动,拂过他的手心。
  然后是灯,无数的灯,糊成一条晃悠悠的河。人声喧嚷,他却觉得安静。他和谁并肩走着,胳膊偶尔碰在一起,侧过头,看见跳动的灯火在那人脸颊上明明暗暗,而那人也转过脸来,嘴角向上弯着,眼睛里有两点亮亮的光,比满河的灯还柔和。
  有声音,窸窸窣窣的,是拆信封展开的声音。纸页间似乎夹着什么干了的花,一抖,落下极细的碎屑。还有个声音在唤着什么,很低,很轻,一遍又一遍,像叹息,又像耳语。他听不清唤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心口就跟着发紧。
  最后,所有的光和声都褪去,只剩下一双眼睛。离得很近,蒙着一层水光,雾蒙蒙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那眼睛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有眼眶里蓄着的那点水汽,越来越重,颤巍巍的,终于承不住,无声地滚落了一滴。
  冰凉的,好像真的落在他脸上。
  他猛地一颤,想伸手去碰,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那眼睛也消失了,沉回无边的黑暗里去。
  心口那里,空了一大块,又胀得发疼。
  是谁?
  那身影渐渐清晰,又渐渐褪色,场景变幻成一片辽阔到寂寥的草原。风很大,草低低伏下去,一个穿着浅色衣衫的身影立在风里,背影单薄得几乎要被吹散,莫名的,沈照野感受到一股青涩又沉重的哀伤。
  很重要吗?
  心口猛地一缩,闷痛蔓延开来,比身上的伤更清晰,更痛。
  很重要吧,不然为何这里又满又空,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头更疼了,混沌重新包裹上来,试图将他拖回无边无际的深渊。
  不能睡。
  不能忘。
  脸上一阵凉,又一阵湿漉漉的痒。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生着粗糙的倒刺,锲而不舍地,一下,又一下。
  烦。
  他用尽力气,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只掀开一丝缝隙。
  一双澄澈的蓝眼睛,正凑得极近,看着他。
  ……猫?胖猫?
  模糊的熟悉感掠过,他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黏在一起:“明月奴?”
  “喵。”那蓝眼睛凑得更近,湿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脸,然后欢快地、更用力地舔了起来。
  嗡——
  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混乱的泥潭,那些漂浮的碎片霎时找到了归处,蜡梅、芍药、玉兰、灯河、信笺、眼泪,所有朦胧的光影和情愫,顷刻间收束、凝结,稳稳地落在一个名字上,一张脸上。
  是李昶。
  原来,是他的阿昶啊。
  还好,幸好。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只发出两声漏气般的短促声音。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臂,手指动了动,蹭过明月奴厚实柔软的背毛:“胖猫,过来。”
  明月奴这次没抗议这个称呼,顺从地踱步到他颈窝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下来。一小团温热贴上冰冷的皮肤,驱散了些许寒意。
  沈照野偏过头,脸颊贴着那柔软的皮毛:“山路难行,辛苦了,以后不说你是胖猫了。”
  微弱的暖意和猫咪的呼噜声像某种安神的药,眼前又开始模糊。就在他即将再次沉入黑暗时,一阵嘈杂的声响由远及近,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叫喊。
  “少帅!少帅!”
  “找到了!在这儿!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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