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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裴家是粮商,最怕什么?怕天灾,怕战乱,怕货砸手里,更怕人死了,钱没花完。”沈照野目光锐利,“北疆缺粮,澹州有钱。我们可以用高于市价、但合理的价钱,跟他们签长期的购粮契,预付定金,甚至可以答应,由澹州水师或南淮水师出面,护航部分粮船,他们会乐意的。”
  “再者,裴家大房和那些族老,逼敛言休妻另娶,行事霸道,族中早有怨言。裴敬声虽离经叛道,可他有才,有名声,如今在你麾下。裴敛言再不成器,也是嫡系,妻女又在澹州。那些对大房不满的、或想另寻出路的人,会怎么选?”
  “且,锦衣卫能杀人,太子能施压,我们……”他眼中寒光一闪,“自然也能。而且,我们可能比他们,离得更近,刀更快。”
  这是威慑,告诉那些摇摆的人,顺我者未必昌,但逆我者,代价会很直接。
  “随棹表哥思虑周全。”李昶轻声道,“只是,此计险峻。锦衣卫与太子在泸州经营日久,裴家大房亦非易于之辈。我们此番,无异于虎口夺食,甚至是入虎穴搅局。一旦应对不当,恐有反噬。”
  沈照野看着他眼中那抹忧色,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我知道险。但阿昶,北疆等不起了,我们也没那么多闲心慢慢布局。永墉那边,不会给我们时间。李长恨,太子,还有那位越老越让人摸不透的皇帝,他们步步紧逼,就是要逼我们乱,逼我们出错。”
  “所以,我们不能乱,更不能怕。他们要玩阴的,我们就比他们更阴。他们要抢,我们就先下手为强。泸州这一局,看似是他们设的套,但套子既然摆了,谁进去,谁就成了局中人。他们想引我们入局,我们又何尝不能反过来,把这局搅得天翻地覆?”
  “我明白了。”李昶点头,“既如此,明日我便以调停裴家家事、体察泸州民情为名,正式拜会秦知州,并邀约泸州几位素有清望的耆老与商户。裴家之事,可放在明处谈。粮价民情,亦可稍作关切。至于裴敬声与裴敛言……”
  他微微一顿,看向沈照野:“让他们兄弟,去见见该见的人,说些该说的话。裴家内部,总有人,不甘心只做棋子。”
  沈照野笑了:“我们阿昶,这才是真的杀人不见血。”他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李昶的额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李昶感受着他额头的温度,也轻轻弯了弯唇角。
  “只是?”李昶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随棹表哥方才说,要给人带毒的饵?不知这饵,除了粮价和水师护航,还有什么?”
  沈照野挑眉,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李昶听罢,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笑,轻声道:“随棹表哥,你啊……”倒是真会戳人痛处,也真敢许诺。
  沈照野哈哈一笑,揽紧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阿昶,咱们这次,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第141章 落子
  泸州知州衙门,后堂。
  秦孝献是个知天命之年的干瘦男人,端坐在主位,下首两侧坐着泸州府几位主要属官,以及几位被请来作陪的地方耆老和有名望的商户。
  此刻,对李昶这位突然驾临、且名声在外的叛逆雁王,秦孝献戒备远多于敬畏。若非顾及对方亲王的身份,以及裴家那边递过来的、语焉不详却暗示不宜怠慢的消息,他根本不想见这一面。
  李昶进来时,只带了顾彦章和两名侍从,与满堂官服煌煌、神色各异的众人相比,他显得过于素淡,甚至有些单薄。
  可当他抬眼,目光沉静地扫过堂内诸人时,那种久居上位、浸润过朝堂风雨的气度,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雁王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秦孝献起身,略一拱手,谈不上多热络,礼数倒是周全。
  “秦大人公务繁忙,是本王叨扰了。”李昶微微颔首,“坐吧。”
  各自落座,侍从上茶。
  秦孝献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却不喝,率先开口:“不知殿下此次驾临泸州,所谓何事?可是为了裴家那点家务纠纷?”
  李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才缓缓道:“家务纠纷,自有家法规矩。本王此来,一为探望受惊的裴家侄媳与幼童,二来途经泸州,见市井繁华,然亦闻粮价有所波动,心中挂念,故想请教诸位地方贤达,泸州民生近况如何?可有本王或澹州能略尽绵力之处?”
  一位在泸州极有威望的致仕翰林赵老夫子闻言,抚须沉吟道:“殿下仁心,体察民情,老朽感佩。泸州近年,托朝廷洪福,秦大人治理有方,大体还算安稳。只是今岁各地收成不一,粮价确比往年同期高出些许,百姓购置口粮,稍感吃力。”
  秦孝献接口道:“粮价波动,乃市场常情。且近年来北疆不宁,商路时有阻滞,漕运亦偶有延误,些许上涨,在所难免。州府已严令各粮铺平粜,并开仓调剂,定不会使百姓无粮可食。”
  一位经营布匹、但也兼营少量粮店的周姓商户亦道:“秦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粮价涨得有些蹊跷,市面上流通的粮食似乎也不如往年充裕,小民等亦是听闻,有些大粮商似有囤积之举。”
  秦孝献瞥了那周姓商户一眼:“周老板慎言,粮商经营,自有其考量,州府亦在密切监察,岂容随意囤积居奇?”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李昶似乎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秦大人勤政爱民,本王在澹州亦有耳闻。粮价关乎民生根本,谨慎些是应当的。”他话锋一转,看向赵老夫子和另外几位耆老,“方才赵老提及北疆不宁,本王身在南疆,亦深感忧虑。战事绵延,最苦的还是百姓。无论北疆南疆,皆是朝廷子民,黎民之苦,本王感同身受。”
  李昶继续道:“澹州地僻,物产不丰,唯有些许海盐、渔获。此番前来,除了挂念泸州父老,亦想看看,两地之间,有无互通有无、互利互惠的可能。譬如,澹州缺粮,泸州丰饶;泸州或许需要海盐、海货?若能建立一条稳妥的商路,于两地百姓生计,或有些许裨益。”
  几位商户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商路,便意味着利润。
  秦孝献却心中警铃大作,互通有无?建立商路?这岂不是要将泸州和澹州暗中连结起来?他立刻道:“殿下所言,自是美意。然商路开通,涉及关税、勘验、安全等诸多事宜,需朝廷准予,地方配合,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如今各地情形复杂,还是稳妥为上。”
  李昶并不坚持,只是微微颔首:“秦大人考虑周详,是本王思虑不周了。”过了一会,他又问,“听闻秦大人籍贯乃是河东?河东秋日,柿红如火,景致想必极美。不知大人离家多年,可还怀念故土风物?”
  秦孝献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得含糊应道:“劳殿下挂怀,离家日久,确有些念想。”
  “故土难离,人之常情。”李昶轻轻叹了口气,“本王幼时在京,每逢秋日,宫中御苑亦有柿树,那时尚不知愁,只觉那颜色鲜亮可爱。后来辗转各地,见民生多艰,方知一餐一饭来之不易,一景一物背后,皆是百姓血汗。”
  “故而……”李昶道,“本王以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使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得享太平,得以在秋日安然欣赏故园或他乡的柿红枫黄,便是莫大的功德。秦大人以为呢?”
  秦孝献被他这一番话绕得有些迷糊,又似乎触及了心底某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位雁王,说话弯弯绕绕,却又好像句句都有所指。他是在暗示自己只要让泸州百姓过好就行,不要卷入纷争?还是在用故土太平这些情怀来软化自己?
  “殿下……所言甚是。”秦孝献勉强应道。
  李昶见他神色松动,便不再深入,转而与赵老夫子等人聊起了泸州的古迹、风物、文教等闲适话题。他学识渊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态度又谦和,很快便让几位耆老交口称赞,气氛缓和不少。连那几位商户,也偶尔能插上几句关于本地特产、货运的闲话。
  秦孝献憋了一肚子的官腔和戒备,竟没找到多少机会施展。
  临别时,李昶起身,对秦孝献道:“今日与秦大人及诸位贤达一叙,受益匪浅。泸州人杰地灵,秦大人治理有方,本王放心许多。裴家家事,本王既恰逢其会,自当稍作关切,亦望能化干戈为玉帛,不使家宅不宁,徒惹外人笑话。”
  秦孝献脸色变幻,最终也只能拱手:“殿下费心。”
  李昶又对赵老夫子等人微微欠身:“诸位都是泸州栋梁,日后若有闲暇,欢迎来澹州做客。澹州虽陋,海天辽阔,别有一番景致。”
  “殿下客气了。”赵老夫子等人连忙还礼。经过这一番交谈,他们对这位叛逆亲王的观感已然不同。沉稳、仁厚、有学识、通情理,甚至有些深不可测。
  走出知州衙门,顾彦章低声道:“殿下,秦孝献此人,油滑谨慎,恐难轻易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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