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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十九年,初夏,鹰嘴涧。
  沈望旌判断联军因春季袭扰有所懈怠,且内部尤丹与乌纥因分赃不均矛盾初显,决心主动出击,打击兀术囤积物资的鹰嘴涧营地。沈照野率精锐夜行迂回,朔风军正面佯攻牵制。北安军胜,成功焚毁乌纥大批草料、部分粮草,击杀留守敌军七百余人,兀术主力回援不及。但此战缴获的少量优质乌纥弓箭、皮甲被朝廷使者查验后,以形制不合规制为由,强行收走入库研究。
  十九年初夏,又是落鹰堡。
  兀术为报复鹰嘴涧之失,鼓动敦格再次强攻落鹰堡。孙烈部经上次恶战未得充分补充,苦战五昼夜,多处城墙出现险情。朔风军惨胜,堡未破,但守军伤亡过半,城墙亟需大修。战后,朝廷对朔风军请援、请补的加急文书,仅回复已悉,着兵部议处,再无下文。朔风军内部怨气冲天。
  十九年夏,青石谷。
  沈照野率部在青石谷一带驱逐乌纥游骑,小规模接战数次,互有胜负。期间,后方运送粮草的辅兵营因再次收到掺沙霉粮,加之听闻朔风军惨状及朝廷对鹰嘴涧战利品的处置,群情激愤。一名负责押运的低级校尉在乌纥游骑骚扰时,非但不全力护粮,反而煽动部分辅兵,欲扣押粮车,前往北安城向大帅讨个说法,近乎哗变。沈照野闻讯,率亲卫铁骑脱离前线,星夜驰返,以雷霆手段镇压。当场格杀煽动校尉及数名死硬分子,余者慑服。粮草得以保全,但军心震动。永墉得知后,非但不查粮草问题,反而下旨斥责沈望旌治军不严,纵容下属,要求严惩首恶,以儆效尤,并派使臣前往北疆宣慰查实。
  一年血战,北疆防线还在,但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弦的两端,一端是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的饿狼,另一端,却是来自永墉的、不断施加重量、的仿佛盼着它崩断的手。
  粮草被克扣,军械被拖延,战功被无视,牺牲被轻贱,最后连内部被逼出的火星,都要被冠以不严的罪名。
  永墉城里的算计,已不屑于掩饰,既要北安军流尽最后一滴血,耗在边关,又迫不及待地想折断这把不太好用的刀,免得将来伤到自己。
  信任早已碎得连渣都不剩,如今维系着这微妙平衡的,只剩下沈望旌父子心头那沉甸甸的北疆二字,以及身后万千百姓茫然无措的脸。各方势力,包括乌纥、尤丹、东夷,乃至大胤境内心怀异志者,皆屏息凝神,注视着这桶即将被点燃的火药。
  元和十九年七月,草原上的草已长到马腿高,绿得发黑,在热风里掀起层层波浪。沈照野刚打退兀术一次进攻,还没来得及擦净刀上的血,就接到了沈望旌的军令,永墉派来的使臣队伍已近北疆,他离得最近,速去接应。
  此刻,沈照野带着一队骑兵,驻马在一处缓坡上。远处,代表使团的旌旗仪仗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正朝着这边缓慢移动。
  坡上,北安军的骑兵们如同钉在地上的长矛,寂静无声,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沈照野本人甚至没看那使团一眼,他正微微侧着身,就着午后有些灼人的阳光,仔细看着手里的一封信。
  李昶的信。
  信纸是南地特产的暗花笺,质地柔韧,带着极淡的、说不清的清冽香气,不像花香,倒像雨后竹林的味道。
  除了信,里面还仔细地夹着一枝已经干燥但颜色依旧鲜亮的紫色小花,花瓣细长蜷曲,形态奇特。还有一条手绳,编得很细,用的是澹州海边常见的彩色丝线和一种打磨光滑的深色小贝壳,末尾打了个精巧的结。
  沈照野先看信。
  信的前半部分,李昶先简言了澹州之事。他们初到时的破败景象并非全然虚假,百姓困苦确有其事。顾彦章从府衙干净过头的文书入手,结合慧明混迹市井听到的零碎消息,发现澹州的穷,有一种刻意为之的景象。
  盐场产出不低,但盐税几近于无;港口看似萧条,却时有并非渔船的大船在深夜出入。裴颂声设法搭上了一个走私小头目,套出些话,说是真正的大生意,普通海匪碰不得,那是有上面人照应的。
  顺着这条线,顾彦章假借收购海货为名,接触了几家本地豪商,发现他们账目混乱,产业却异常庞大,且与几位本应穷困的州官往来密切,馈赠丰厚。
  李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以体察民情、寻找生财之道改善封地为名,鼓励甚至暗示这些官商可以放开手脚。
  果然,一段时间后,一条隐蔽的走私线路浮出水面。每月中,会有几艘吃水极深的货船,在官船例行巡逻的掩护下,驶往远离寻常航线的深海方向。裴颂声亲自带人,驾船冒险尾随,历经风浪,发现了一座孤悬海外、守备森严的大岛。
  岛上不仅有码头、仓库,隐约还有营寨和操练声。他们不敢靠太近,但抓到了一个因风暴落单的岛上杂役,逼问出只言片语,岛上的东西,最终会北上,而岛上的守卫,听命于京里来的大人。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非区区澹州官商勾结那么简单。李昶判断,必须借助外力,而且要快,他想到了南淮水师。信中写,他已设法与陆轲接洽,陈明利害,以期得到水师协助,拔掉这颗毒瘤。此事危机重重,但势在必行。
  看到这里,沈照野眉头紧锁,尤其他知道李昶的性子,写三藏七,在那边,只怕比想象中的还要步步惊心。
  信的后半段,话语柔缓下来。李昶提到了那枝花,说这叫蝶恋花,是南地海滨崖壁上才有的野花,颜色绮丽,只在清晨带着露水时最美。他很喜欢,只是摘下后极易萎蔫,实在无法完好地寄来,只能制成干花,聊胜于无。
  “若他日烽烟靖平,山河无恙,盼能与随棹表哥同来南地,看一看这花在崖上鲜活的模样,也听一听此处潮声。这里的潮水,声势浩大,昼夜不息,似比北疆长风更添一股执拗劲头。”
  又说:“儋州近日多雨,此刻窗外檐水渐歇,唯余芭蕉叶上残滴,偶有一声,敲在石阶,清泠入耳。想起北疆此刻,应是草长马肥,风沙燥烈之时,不知你是否又忙于奔袭,无暇顾念晨昏。”
  “昶知北疆艰难,战事凶险,昶身在南隅,心常北悬。每每夜深,闻帐外海浪拍岸,便想起黑石堡外风声。知随棹表哥骁勇善战,然刀兵之事,终究凶危。万望以安危为念,勿恃勇轻进。随棹表哥平安,于昶便是最大慰藉。”
  “随信附上手绳一条,乃澹州旧俗,取五彩丝线并贝壳细磨穿孔编织而成,赠予珍重之人,寓意平安顺遂。昶手拙,习之许久,方得此一条略能入目。样式粗陋,莫要嫌弃。只愿它代昶伴你身侧,如我目光所及,佑随棹表哥战阵平安,诸事皆宜。”
  “北疆战事,朝廷态度,昶在南方亦有所闻。其中险恶,不下战场。然无论如何,昶信随棹表哥,亦信舅舅,更信北安军风骨。 但行正道,莫问前程。南方诸事,自有昶周旋。待尘埃落定,海晏河清,再图重逢。”
  “纸短情长,望自珍重。”
  “昶,手书,于澹州寓所夜雨声中。”
  沈照野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翻回去把最后那几行看了两遍,这才将信折好,贴身收起。然后拿起那条手绳,放在掌心看了看,套在了左手腕上,和几道旧伤疤挨在一起。
  他举起手腕,逆着日光眯眼看了看,彩线和贝壳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他还有些血丝的眼睛里。他笑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软又胀,美得冒泡。
  “少帅,使团到了。”照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照野回过神,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恢复了那副冷硬表情。他放下手,抬眼望去。蓝竔
  使团的队伍已经行到坡下,人数不多,二十余人,但仪仗俱全,几名身着光鲜官服的使者骑在马上,神情倨傲,即使面对坡上严阵以待、杀气未消的北安铁骑,也丝毫没有下马或加快的意思,反而刻意控制着马速,缓缓而行,摆足了架子。
  沈照野没动,他身后的骑兵也没动。
  使团最前方一个身着绯袍的正使周廷见状,眉头一皱:“前方何人?见钦差仪仗,为何不下马迎迓?北安军便是这般规矩吗?”
  沈照野这才慢悠悠地一夹马腹,驱马往前踱了几步,停在坡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懒洋洋地开口:“勿怪,我只知道战场的规矩。这地界,三天前还有乌纥游骑溜达,你们这又是旗又是牌的,是怕狼崽子找不到肉吃,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周廷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放肆!本官乃朝廷钦差,奉旨宣慰北疆将士!尔等便是沈少帅麾下?沈少帅何在?为何不来亲迎?”
  沈照野嗤笑一声,掏了掏耳朵:“听着了,锣鼓喧天的,十里外狼都吓跑了。我就是沈照野。怎么,要我现在下来给你磕一个?还是你们打算就在这荒郊野地宣旨?”他目光扫过使团众人,尤其在几个看起来像是护卫的彪形大汉身上停了停,“不过我劝你们快点,天黑了,这草原上的狼可不认什么钦差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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