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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上命?哪个上命?”沈照野嗤笑一声,“兵部?京兆尹?锦衣卫?还是……”他抬眼,“东宫?”
  那队正被他目光所慑,额角见汗,嗫嚅着不敢答。
  沈照野看着他,目光又扫过紧闭的城门和冰冷的城墙,声音沉了下去。
  “我再说一遍。”
  “开城门。”
  没有商量,没有妥协,是命令。
  城墙上陷入更深的死寂,那队正缩了回去,片刻后,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沈照野眼中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从马鞍旁摘下那张伴随他多年的硬弓,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
  他就在马上,在三百北安军和城头无数守军的注视下,缓缓拉开了弓弦。弓身发出响,箭镞在晨光下泛着一点森寒的幽光,直指城墙垛口后,刚才那名答话队正隐约露头的位置。
  城墙上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兵器碰撞的杂乱声响。
  就在弓弦将满未满、千钧一发之际,城墙另一侧的甬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高喝。
  “随棹!箭下留人!”
  陈让一身巡防营指挥使的玄色甲胄,快步登上城头,出现在垛口后。他气息微喘,显然是急赶而来,目光先与城下马上的沈照野对上一瞬,随即转向城墙上的守军将领,一个脸色铁青的参将。
  “赵参将!”陈让声音沉稳,“为何紧闭城门,阻拦北安少帅入城?”
  那赵参将见到陈让,脸色更难看,拱手道:“陈指挥使。末将是奉了东宫谕令,因北疆军情,全城戒严,无特令不得开启任何城门。沈少帅虽身份尊贵,但无特令在手,末将不敢擅专!”
  “东宫谕令是防奸细,不是阻忠良!”陈让沉声道,“沈少帅乃朝廷命官,北安军主帅,此刻返京必有要务。你将他阻于城外,若耽误军机,引起北安军将士疑虑激愤,这个责任,你担得起?东宫到时,是会赞你恪尽职守,还是会怨你不知变通、徒惹事端?”
  赵参将额头冷汗涔涔,却仍咬牙道:“陈指挥使,道理末将明白,但军令如山。没有特令,末将恕难从命!”
  陈让盯着他看了两秒,眼中闪过决断,他不再理会赵参将,转身对跟随自己上城的巡防营亲兵喝道:“来人,请赵参将下去休息,接管安定门防务!”
  “陈让,你敢!”赵参将又惊又怒。
  陈让不理,只对亲兵队长道:“去开城门,一切后果,由我陈让一人承担。”
  巡防营士兵动作迅速,立刻上前请走了还想争辩的赵参将及其亲信,控制了城门绞盘。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铁链哗啦作响。那两扇巨大的、紧闭的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向内洞开,露出了门后幽深的甬道和远处永墉城内的街景。
  沈照野缓缓松开了弓弦,将箭插回箭壶,弓也挂回马鞍。他脸色仍旧沉着,对身后的王知节和照海道:“克夷,照海,点三十人,随我进城。其余人,绕城去北面老地方驻扎等候,不得生事。”
  “是!”
  很快,三十名北安军精锐出列。沈照野一马当先,王知节、照海紧随,三十骑如同黑色的利箭,穿过洞开的城门,踏入永墉城内。
  马蹄声在空旷的城门甬道里激起回响,经过城门时,沈照野微微勒缰,战马速度稍缓。他抬起头,望向城墙之上。
  陈让正立在垛口后,垂眸看着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沈照野朝他点了一下头。
  陈让亦颔首致意。
  随即,沈照野不再停留,一抖缰绳,战马加速,带着三十骑,沿着冷清的街道,向着城中心方位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城墙上,陈让目送那一行人消失,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陈莫,此时凑上前:“大哥,你就这么把城门开了?还拿了赵参将。东宫还有李总督那边,若是怪罪下来……”
  陈让转过身,看着弟弟年轻却惶急的脸,神色平静:“怪罪便怪罪。”
  “为何?”陈莫不解,“咱们陈家跟侯府也没多深的交情,犯得着为了他们得罪东宫?”
  陈让走到垛口边,望着城外远处那片北安军绕城而去的烟尘:“不是为交情。”
  他道:“北疆门户洞开,兀术长驱直入,赤雁关……那是北疆守了八年的命门。如今不明不白丢了,沈侯爷和少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朝廷不仅没有援军粮草,永墉城里还流言四起,句句指向他们贪腐无能。如今连城门都不让他们进……”
  他转过头,看着陈莫:“北安军是大胤北疆的脊梁。这根脊梁要是寒了心,折了,或者被人从背后捅断了,北边那些虎狼,靠谁去挡?靠那些连城门都不敢开的守军?还是靠朝堂上那些只会耍嘴皮子、写文章攻讦忠良的官老爷?”
  陈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又听着不远处马蹄声在城门洞里撞出轰隆隆的回响。这些人跟永墉城里那些骑着高头大马、慢悠悠踱步的公子哥儿,还有巡街时总是排着整齐队列、走得四平八稳的巡防营弟兄,完全不一样。
  北安军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刚从很冷、很硬、风沙很大的地方来,身上还带着那股地方的戾气和疲惫,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却又绝不肯低头的狠劲。
  他回想沈照野的背影在街道上越跑越远,变小,变模糊的场景,那人一次都没有回头,只是笔直地朝着城中心的方向冲,好像前面有刀山火海也照闯不误。他身后的三十骑,紧紧跟着,队形不算特别齐整,沉默,且沉重,带着一股碾碎一切障碍的气势。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窗户后面或许有眼睛在偷偷地看,但没有人出来,连条野狗都没有。整条街空旷得吓人,只有那一队疾驰而过的马蹄声,像战鼓一样,擂在人心上,然后渐渐远去,变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一种空落落的寂静。
  “阿莫,今日若是不开这门。”陈让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寒的就不只是沈家父子的心,是北疆数十万将士的心。国难当头,自断臂膀,智者不为。”
  他最后望了一眼沈照野消失的街道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至于后果……”陈让整理了一下臂甲,转身朝城下走去,声音随风飘散,“我担着便是。”
  内阁官衙坐落于皇城东侧,朱门高墙,气象森严,平日里往来皆是紫袍玉带的朝廷大员,步履从容,低声议政,连门前石狮都仿佛带着一股不言自威的肃穆。
  今日这份肃穆,却被一阵骤雨般急促的马蹄声踏得粉碎。
  沈照野一马当先,身后王知节、照海及三十名北安军精锐紧随,毫无停滞地冲过官衙前空旷的广场,直抵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战马嘶鸣,铁甲铿锵,尘土飞扬,将内阁庭前的宁静与威严冲击得七零八落。
  门前值守的几名绿袍小吏和带刀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骇得连连后退,一个为首的管事模样的中年官员硬着头皮上前,张开双臂试图阻拦,声音发颤:“此乃内阁重地,何人胆敢……”
  他话未说完,沈照野甚至未曾下马,只是手腕一翻,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半尺。刀光如雪,不是劈砍,而是轻飘向前一递,刀尖便搭在了那官员的左肩官服补子上,冰凉的冷意瞬间穿透衣料。
  那官员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一动不敢动。
  沈照野手腕微抬,刀锋贴着对方的肩膀向上滑动,擦过脖颈旁冰凉的皮肤,最后刀面不轻不重地拍在那官员的侧脸上,略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拨得踉跄着向旁边歪倒,让开了通路。
  自始至终,沈照野甚至没正眼看他一下。
  “走。”他收回刀,归鞘。
  朱红的大门敞着,能看见里面幽深的甬道和远处铺着光洁金砖的堂前空地。平日里,连品级低些的官员走到这里,都要整冠肃容,放轻脚步。
  沈照野没停,也没看那门楣上高悬的、被视为帝国文脉中枢的匾额。
  他胯下的战马像是懂得主人的心意,前蹄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略一停顿,随即昂首,喷着粗重的鼻息,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内阁官衙那平整如镜、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哒。”
  马蹄铁与坚硬光滑的金砖接触,发出一声清晰到有些刺耳的脆响。
  沈照野端坐马背,玄色铁甲上还沾着一路的尘土和未干的寒露,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落下的搭在冷硬的眉骨边。他脸上没什么兴味,目光平视前方,看着不远处堂内那几个闻声惊起、满脸骇然的文官,如同看着路边的几块石头。
  他就这样骑着马,不疾不徐,朝着内阁正堂深处走去。
  “哒、哒、哒。”
  马蹄声在空旷高阔的堂内回荡,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踏过这片意味着文官权威与秩序的阶面,悍然闯入了这片从未被刀兵与铁蹄玷污过的清贵之地。
  王知节跟在他侧后方一步,同样没有下马,照海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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