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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裴颂声和祁连都屏息看着他。
  李昶将信纸递给了裴颂声。
  “急报:北疆确证,乌纥兀术率精骑两万,自腊月廿七起,连破临川、白亭、武威、赤雁四关,如入无人之境,沿途多有城池未战先溃,城门自开。赤雁关乃北疆最后险隘,失守则京畿门户洞开。”
  “兀术大军已过赤雁关,正全速南下,兵锋直指永墉。沿途几无阻滞。北安军主力被尤丹残部牵制于北,回援不及。”
  “永墉城内,流言四起,粮价暗涨,巡防异动。雁王府外,窥伺者众。”
  “殿下,山雨欲来,风满危楼。望早决断,早绸缪。守白顿首。”
  祁连震怒:“殿下!这他娘的,是谁?!”
  “祁连,把这些事儿,一件件摆开看。”李昶轻声说,“北疆,兀术大军长驱直入,守军或不战而溃,或城门自开。逐鹿山,祭坛爆炸,工匠恰好出现。永墉,流言四起,句句指向北安军贪腐无能。还有眼前——”他目光扫向山下,“数万流民,被驱赶到天子脚下,举着北安、沈字的旗子。”
  祁连:“殿下?”
  裴颂声也道:“殿下是说,你觉得,这是几拨倒霉蛋,各自撞了邪,赶巧凑一块儿,给咱们演了出祸不单行?”
  祁连大惊:“殿下是说……同一只手?可这这手也伸得太长了!北疆军镇,逐鹿山禁苑,永墉朝堂,甚至操控流民,这得是何等势力?”
  裴颂声嗤笑一声:“未必需要一支手伸那么长,只需要在每个关键的地方,都安排好自己人,或者,拿捏住足够分量的把柄。北疆的守将,工部的官吏,永墉城里散播流言的碎嘴子,还有驱赶这些流民的蛇头,这些人八竿子打不着,但干的事儿,却像是照着同一份戏本子唱的。要么,他们背后是同一个主子,手眼通天。要么……”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就是有人,早就把线埋好了。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在为谁卖命,但他们拿的钱,听的令,或者被人捏着的把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把水搅浑,把船凿沉,把能扛事的人先摁下去。”
  “什么目的?”祁连追问,心跳如擂鼓。
  李昶听着,望向北方,目光似要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片正被异族铁蹄蹂躏的国土,看到那些洞开的、本应浴血坚守的城门。
  “搅乱大胤,耗空国力,制造一个朝廷无力应对、威信扫地的烂摊子,这是表面。”裴颂声答,“乌纥入寇,流民围山,朝堂上狗咬狗,边军被泼脏水,这都不是四面起火了,这是有人拿着火把,绕着房子一圈圈地点。陛下就算真是真龙,能扑灭东边的火,西边又着了。太子殿下仁厚,难撑危局。晋王……呵。”他顿了顿,没往下继续说别的,“等火烧透了梁,房子摇摇欲坠,人心惶惶,都觉得这破船要沉的时候……”
  他看着祁连似懂非懂的神情:“那时候,就该有人挺身而出了。要么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忠臣,要么是顺应天命的新主,要么干脆跟乌纥把手一握,共治天下。总之,得有个说话管用、能镇住场面的人站出来,收拾这烂摊子。而咱们雁王府,北安军,侯府,多半就是祭旗的第一刀,或者,是拿来跟乌纥谈判、割地赔款的诚意。”
  祁连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可这,这需要多大布局?多少年经营?谁能……”
  “是啊,谁有这份耐性?”李昶终于开口,“十九载,八载,一步一步,埋线,布子,等风起。”
  他略停,目光扫过山下蝼蚁般的流民,又望北边看不见的烽烟。
  “谁有这份资财?”他接着问,“养细作,买关节,操控市井闲话,驱赶数万流民。哪一桩不要钱?且是泼天的大钱。寻常官宦,江南豪商,或拿得出,未必舍得这般使,也未必敢这般使。”
  “又是谁的手,能伸得这般长,这般稳?北疆军镇,逐鹿山禁苑,永墉朝堂,乃至这些流徙无依的百姓,处处有他的影,处处听得见他落子的声息。”
  祁连只觉喉头发紧,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李昶却没停,他微微抬颌,望着铅灰天际,声音轻缓。
  “谁最乐见大胤如今这副模样——北门洞开,胡骑长驱;中枢震动,流民围山;朝堂之上,攻讦不休;边军忠良,污名缠身?”
  他顿了顿,似在等这问话的分量沉下去。
  “不是外寇。外寇只图劫掠,未必想要一个烂透的摊子。”
  “也非寻常争储的皇子。他们争的是那张龙椅,不是一片瓦砾。”
  他目光重新聚拢,一字一句,问得极轻。
  “那么,是谁?根本不在乎那龙椅上坐的是李瑾,还是李晟,甚或还姓不姓李?”
  “是谁,早早便预备着,等这艘船漏水、倾侧、将沉之际,能立时拿出另一艘造妥的、更合他心意的船,把人接过去,照旧行驶?”
  “是谁?要的不是修葺旧屋,而是索性推倒了,在旧基上,照他自己的图样,另起一座新宅?”
  风更紧了,吹过李昶肩头、鬓边,他却浑然未觉。那双眸子在寒光里,幽深不见底,只剩一片冰冷的了然。
  “想明白这一层。”他最后说道,“眼前这些事,兀术何以能长驱直入,流民何以高举沈字旗,永墉城里何以谣言蜂起,便都通了。”
  “本就不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是冲着这江山社稷根基来的。”
  “他们要把旧的根刨了。”
  “至于刨的时候,带起哪块土,又伤到哪条须?”
  他极淡地牵了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冷。
  “从来,不在他们计较之内。”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加嘈杂、更加绝望的声浪。哭的,喊的,骂的,推搡的,像滚油里泼进了水。
  流民的忍耐,似乎快到极限了。而饿疯了的人,离野兽只差一步,一点火星,就可能引爆整个火药桶。
  几乎同时,阴沉了许久的天际,终于飘下了今春初第一场像样的雪。起先是细碎的雪沫,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大雪,簌簌落下,覆盖山峦,也落向山下那片绝望的灰色人海。
  寒冷,足以肃杀一切的春寒,将让一切变得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李昶收回望向山下的目光:“走。”他吐出两个字,转身,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步伐迅疾,素色氅衣的下摆扫过开始积雪的石阶。
  裴颂声和祁连立刻跟上。雪地上留下三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
  逐鹿山主殿外,风雪呼啸。甲胄森然的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将大殿围得铁桶一般,刀枪的寒光映着飘落的雪花,肃杀之气跃然眼前。
  李昶踏上被薄雪覆盖的殿前石阶,素色大氅的下摆扫过木栏,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脚步未停,就在距离殿门尚有十步之遥时,侧门打开一道缝,高潜恭顺着利落抢步上前,拦在了李昶正前方,躬身:“奴才高潜,给雁王殿下请安。”
  李昶停下脚步:“小高公公,本王有紧急军情,需即刻面圣,烦请通禀。”
  高潜腰弯得更深了些:“殿下恕罪。此刻陛下正在殿内,与几位阁老、尚书,商议山下流民聚集,以及北疆兀术大军南下的紧急军务。”
  他特意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李昶的神色,才继续道:“陛下口谕,事关重大,非召不得入内,以免干扰廷议。殿下您还是请先回吧。”
  李昶一时没有应答,静静地站在那儿,风雪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沾上雪花,又很快融化。
  见李昶不应,高潜又轻声道:“殿下玉体违和,胡院正嘱咐需静养,陛下也是体恤殿下,才未召殿下入内劳神。还请殿下先行回院歇息,若陛下与诸位大人议定章程,自有旨意传达。”
  李昶仍无动静,高潜声音更放轻了些:“殿下,里头正说到北安军、朔风军防线疏漏、致使胡虏长驱直入,以及山下乡民何以打出北安旗号之事。几位大人口气都不太好,陛下听着呢。”
  但就在这绵软的阻拦声中,殿内争执的声音,却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地,透过紧闭的殿门缝隙,漏了出来。
  起初只是嗡嗡一片,听不真切。但随着外面风雪声和山下流民隐隐的喧嚣暂歇了片刻,里面拔高的、带着激动或怒气的话语,便清晰地传入李昶耳中。
  “陛下!数万流民聚集山下,饥寒交迫,情状堪怜,此诚可悯!然,彼等手中所举,赫然是北安、沈字旗号!此绝非巧合!北安军镇守北疆多年,沈望旌父子在边民中声望素著,此事朝野皆知。如今流民不往别处,独独举旗围困圣驾所在之逐鹿山,其意何为?若非有人暗中授意、煽动裹挟,借流民之势以胁朝廷,臣实难信其无辜!此风断不可长,必须彻查北安军是否与流民串联,其心叵测!”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反驳。
  “郑侍郎此言,未免以偏概全,臆测太过!流民南来,乃北地连年战乱、天灾频仍所致,求生之本能也!举何旗号,或是受人蛊惑,或是绝望中误信传言,岂能不问情由,便归咎于浴血守疆之边军?当务之急,乃速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救治病弱,安抚人心!而非在此妄加揣测,寒了前方将士之心!若依郑侍郎之言,莫非凡是仰慕边军者,皆有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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