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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沈照野是什么?是北疆八年烽火,是落鹰堡的血,是冰河上凿开的窟窿,是掺着沙子的粮袋旁沉默的背影,是家书末尾力透纸背的安好勿念,是他所有咬牙硬撑的岁月里,心底最深处那根不能折、也不敢折的脊梁。
  他想起杨在溪诊治初期,那些被逍遥丸勾起的、光怪陆离的幻影。沈照野的脸在其中出没,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从不说话,只是存在。那时他神思昏聩,疼痛难忍,确实需要抓住点什么。但那需要,是药毒作祟下的脆弱,是病中混沌的依附,与清醒时的思慕,与此刻这人口中暧昧的慰藉,毫无可比之处。
  至于后来,北疆战事吃紧,朝堂暗箭频发,他需要思虑、需要应对、需要权衡的事情太多。偶尔夜深人静,疲倦如潮水般涌上来时,心头或许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关于某个人的影子。但那影子太远,也太重,远到隔着烽火连天,重到系着万千性命和沈氏满门荣辱。
  那不是可以拿来慰藉寂寞的绮念,那是必须妥帖安放、仔细收好的牵挂,是支撑他挺直脊背、在这漩涡里走下去的一部分底气,是融进骨血里的习惯、责任、牵念,是早已超越情爱的、成为名为李昶的、这个人的本身。
  这份情感,沉重,纯粹,不容半分杂质,更遑论替代。
  眼前这人,连同他背后可能站着的齐王之流,似乎总喜欢用这些内帷阴私、情感拿捏的手段来揣度他,试探他,用这般下作的手段,这般轻浮的思慕,这般自以为是的慰藉,来触碰、来亵渎这份情感。
  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深宫怨妇的寂寞,或是少年亲王一时兴起的偏好?还是一个思慕不得的皇子亲王,内心必然空虚,必然饥渴,只需投以恰到好处的温柔或美色,便能撬开缝隙,拿住把柄。
  可笑,更可憎。
  那瞬间涌上的怒意,几乎让他指尖发颤,但他强行按捺住了,像无数次面对朝堂攻讦、面对恶意揣测时那样,将所有激烈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只留下一片清明。
  他们不懂,也不配懂。
  “你的心甘情愿,本王受不起。”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静默里,压着翻腾的怒火与极度的厌弃。
  “祁连。”李昶不再看他,提高了声音。
  外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祁连沉稳的应声:“殿下?”
  “送这位解乏的客人出去,送还给晋王。”李昶重新步入池中,背对着入口,声音透过水汽传来,“仔细些,别惊扰了旁人。另外,告诉外头守着的,今夜本王沐浴时,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放进来,无论是谁的人,一律按刺客论处,格杀勿论。”
  “是!”祁连应得干脆,大步走进来,看也不看那脸色惨白的男子,一把拎起他的胳膊,像提一件物品般,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间声响。
  温泉池里,李昶转过身,水面微微晃动,他盯着方才那人跪伏过的湿滑地砖,越看心头那股不适越是翻涌。他抬手,从池中掬起一捧温泉水,面无表情地泼洒过去,像是冲刷污秽。
  水迹蜿蜒开,他背过身,重新靠回粗糙的石壁,温热的泉水复又包裹上来。
  齐王今晚这出,目的何在?只为恶心他?还是想抓他把柄?用这种下作手段,若他真一时失察,念头转到一半,李昶自己先否定了。齐王没蠢到以为这种伎俩能真拿住他什么。
  那是什么?试探?搅乱他心神,让他在此次祭神大典上出错?或者更深些,是想借此事,在陛下或朝臣面前,暗示他李昶行为不检、私德有亏?毕竟一个被送男宠的王爷,总归不光彩。
  正想得出神,烦躁感却越来越重。裴颂声那些混话,方才那男子矫揉造作的声音,还有那甜腻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让他心绪乱糟糟的,像被明月奴抓过的线团。
  自上次收到随棹表哥的信,他回了信去北疆,便再未有新消息。算算脚程,若路上顺利,随棹表哥此刻也该进入京畿地界了。从逐鹿山回永墉,或许就
  能见到了。这次他能留得久些,他们之间,是否真如裴颂声所言,也该考虑些旁的事情了?
  可……随棹表哥的意思呢?
  八年分隔,书信虽勤,终究不及朝夕相对。
  随棹表哥如今是怎样想的?
  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沉稳,一步步靠近。
  李昶以为是去而复返的祁连,头也未回,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冷意:“出去。”
  那脚步声没停,反而更近了。竹帘被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李昶蹙眉,心头那点烦躁猛地窜上来,语气更沉:“我说,出去。”
  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哼笑,短促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雁王殿下。”来人开了口,嗓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和一丝刻意压着的笑意,“未将千里迢迢,星夜兼程而来,你就拿这两个字打发我?真是伤人心哪。”
  李昶浑身一僵。
  是沈照野的声音。
  随棹表哥?!
  怎么可能,按常理脚程,绝无可能这么快抵达京畿地界,抵达逐鹿山。可若是撇开大队,只带精锐轻骑,日夜兼程,或是可行。
  他猛地从水中转过身,温泉氤氲的水汽被来人带进的一股寒气搅动。
  沈照野就站在竹帘边,肩头、发梢还沾着未化的细小雪粒,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外罩挡风的皮氅,氅衣下摆和靴子溅满了泥点雪渍。他像是刚从马背上下来,带着一身北疆的风霜与寒气,就这么突兀的、真实的撞进了这片温软朦胧的水雾里。
  李昶怔怔地望着他。
  眼前的人,脸庞比记忆中更深刻了些,下颌线条绷着,胡茬净过,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但那双眼睛,此刻正隔着水汽,沉沉地、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幻象里那种虚幻的柔光,没有模糊的边缘。他是实的,沉的,带着北方旷野的气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风雪和皮革的味道。
  是真的。
  是从北疆,千里迢迢,星夜兼程,赶到这里来的随棹表哥。
  是他的随棹表哥。
  而沈照野站在池边,眼中看着,心里黏着,隔着缭绕的白色水汽,只觉李昶像一尊突然活过来的玉像,洁白无瑕。
  湿透的发贴着苍白的脸颊和脖颈,水珠不断从发梢滚落,滑过眼下淡淡的乌青,滑过微微泛着潮红的脸颊,应是被温泉热气蒸出来的,也或许是别的。素白的里衣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锁骨,以及更往下,流畅而单薄的胸膛线条。
  水光在他身上流淌,氤氲的热气将他包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睁得有些圆,漾着难以置信的水光,直直地望着自己。
  活色生香。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撞进沈照野脑海。
  一路疾驰的疲惫,见到人之前那点近乡情怯的忐忑,还有方才在院外听祁连低声禀报有人潜入时瞬间涌起的暴怒。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画面冲击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滚烫的冲动,顺着脊椎窜上来,烧得他喉头发干。
  沈照野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沈照野你他娘的能不能有点出息?三十二岁的人了,八年仗打下来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么一见着人还是跟毛头小子似的,气血都往不该去的地方涌?看看他眼下那黑眼圈,明显是累着了,你想什么呢?畜生吗你
  可身体远比念头诚实。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池边。
  “随棹表哥。”李昶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喃喃唤了一句,依旧带着梦游般的恍惚。
  沈照野没应声,当着他的面,抬手解开了沾满尘泥的皮氅,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是外袍、腰带、中衣,一件件褪下,动作不算慢,却有种刻意的、脱给李昶看的意味。最后,他只着一条长裤,在池边
  蹲下身,与李昶平视。
  他掬起一捧温泉水,拨在李昶胸前。水波荡漾开,沾湿了那本就透明的衣料,也溅湿了李昶的下巴。
  “李昶,说话。”沈照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有这么舒服?泡得人都不会说话了?”
  李昶又闭嘴不言了,只是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聚起来,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慢慢渗入别的什么,很深,很烫,几乎要将沈照野也点燃。
  沈照野也由着他看,目光描摹过他眼下的淡青,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那片疲惫的阴影,触感温热细腻。
  “近些日子是不是又没日没夜了?信里我怎么跟你说的,雁王殿下,如今连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划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李昶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流连,从眼睑到脸颊,再到唇角。直到那只手快要撤离时,他才像是彻底惊醒,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沈照野的手腕。
  力道不小,带着湿滑的水,却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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