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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是雁青。
  绝不会错。
  李昶猛地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天空某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流云缓慢移动。
  求你了,他在心里无声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明月奴的毛。
  像是回应他这无声的祈求,云层稀薄处,一个黑点骤然出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是雁青!
  而在鹰鸣的下一瞬,府中某处传来另一声清越鹰唳。一道更小、更迅捷的影子冲天而起,是击云。两只鹰隼在空中盘旋、靠近,短暂地交汇,发出只有彼此能懂的鸣叫。然后,雁青俯冲而下,方向明确,直奔庭院。
  李昶往前踏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他看见雁青的爪子下,抓着一个小小防水的皮囊。
  雁青稳稳地落在他面前不远处的石栏上,收起翅膀,歪着头看他,锐利的金棕色眼睛里,竟似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打量。它羽毛有些凌乱,沾着尘土,但精神头很好。
  击云也跟着落下,挨在雁青旁边,亲昵地蹭了蹭它的颈羽。
  李昶慢慢走过去,伸出手。几年未见,雁青还认得他,没有躲闪,任由他解下那个皮囊。皮囊入手,带着鹰隼体温和北地风尘的粗糙感。
  他解开系绳,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里面是一封厚厚的信,用油纸仔细裹着。
  他就在这冬末春初、寒意未消的庭院里,倚着冰凉的石栏,拆开了信。
  沈照野的字迹,比记忆里更潦草些,力透纸背。
  开头没写名号,直接就是:“李昶,老子还活着。”
  接着是北疆的事。说去年冬天那场要命的大雪,不仅冻跑了联军,也差点冻死自己人。开春后,乌纥和尤丹果然又凑到一起,想趁着青黄不接再来啃一口。两边在野狐岭以北的荒原上狠狠打了几仗,互有死伤。入夏,靺鞨那边不知怎么和乌纥闹翻了,在边境陈兵,牵制了乌纥一部分兵力。北安军抓住机会,联合朔风军打了一次反击,夺回了野狐岭外围两个废弃的土堡,算是把防线往前推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粮草还是紧巴巴的,江南那边运来的,总是不够数,路上损耗大得邪门。”信里写道,“但今年北地雨水还行,屯田收了些杂粮,加上你想法子弄来的那几批,好歹是没再饿死人。”
  然后笔锋一转,字迹似乎也轻快了些:“这边暂时打不动了,两边都伤了元气,入秋前估计能消停会儿。老爹让我回京一趟,一是述职,二是朝廷好像有点别的想法,得有人回来听听。李昶,我很想你,也该回去看看了。”
  “算着日子,雁青到的时候,永墉该有点春意了吧?别总闷在府里,多出去走走。等我回来。”
  信的最后,是一句墨迹很重的话:“大概秋末动身,路上顺利的话,年前能到。等我。”
  李昶把这封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看了两遍。然后,他慢慢折好,重新塞回皮囊,紧紧握在手里。
  怀里的明月奴轻轻叫了一声。
  李昶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猫温暖柔软的头顶。再抬眼时,他望着廊檐外那片灰白却已隐约透出些许湛蓝底色的天空,很久,很久。
  风似乎暖了一些,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随棹表哥,我也,真的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其实,野子这些年写礼了超级多的信,每一封信都厚得令人发指,但是写出来那就写不完了,遂,写成这样啦~~
  我真的要燃尽了
  第114章 逐鹿(上)
  雪是在后半夜开始飘的,起初细得像盐,后来就成了扯絮。官道早埋得看不见了,连路边的界石都只露个尖儿,前头隐约有片歪七扭八的黑影子,是几间破败的民宅,土墙塌了半截,房顶耷拉着,被雪压得咯吱响。
  “得躲躲,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王知节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朝后头喊了一声。
  沈照野没说话,勒住马,眯眼看了看那片破房子。马队拢共二十来人,除了他、王知节,还有照海和几个从北安军带出来的弟兄,一路从北疆下来,连着赶,人困马乏,他朝后摆了摆手,示意过去。
  屋子比远处看着还破败,院门只剩个框子,里头院子里的雪积得有膝盖深。正屋的门斜挂着,王知节上前推了一把,吱呀一声,带下簌簌的灰土。屋里光线昏暗,角落里竟已燃着一小堆火,影影绰绰坐着五六个人,正围着取暖。
  听见动静,那几人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上下打量着闯进来的沈照野一行人。沈照野这边的人也没立刻进去,照海带着几个人,无声地散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角落。
  气氛有些僵。
  “诸位爷,也是躲雪?”火堆旁一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精明的男子先开了口,脸上堆起笑,“这鬼天气,赶路可遭罪。地方窄,不嫌弃就挤挤,火还能旺些。”
  沈照野这才抬脚迈进去,皮靴踩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叨扰了。”他随手把氅衣解了,抖了抖上面的雪。照海这才招呼其他人进来,在屋子另一头也拢起一小堆火,两拨人隔着大半个屋子,各据一角。
  沈照野在火堆旁坐下,接过王知节递来的水囊喝了口水,眼角余光能瞥见那边几人也在悄悄打量他们。那一行人穿着厚实的棉袍,不是北地样式,倒像是南边来的,脚下堆着几个捆扎严实的箱笼。
  商队?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跑北边做生意的,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背后有人。
  过了半晌,对面一个蓄着短髭的汉子往沈照野这边瞥了一眼,粗声粗气地开口:“兄弟,打哪儿来?”
  “北边。”沈照野正用匕首削着一块冻硬的肉干。
  “哟,北边可不太平。”另一个人道,“听说打了好几年了,还没消停?”
  精明男子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瞎打听什么。”转头对沈照野赔了个笑,“出门在外,天寒地冻的,都不容易。看兄弟们的马匹家伙,是行伍上的吧?”
  沈照野这才抬眼,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嗯,办差。”
  那精明男子自称姓赵,叫赵逢春,说是从南边来,往北边收了点皮货药材,打算带回江南去卖。“这两年,也就皮子和药还算值钱。”赵逢春叹道,“北边打仗,好东西出不来,南边日子也难过,赋税一年比一年重。”
  火堆噼啪响着,几个人开始闲扯,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北边的仗。
  “这趟往北,过了滦河,那景象才叫惨。好些村子,人烟都没了,土墙塌了大半,野狗在里头刨食。我们想找个地方买口干粮都难。”
  “这还算好的,我前年走的那趟,才叫瘆人。在靠近野狐岭那片,晚上歇脚,借住一个破庙。半夜里,听见外头有动静,以为是狼。扒着门缝一看……是逃兵,三五个,衣裳都破了,缩在背风处,拿雪就着不知道哪儿来的黑疙瘩啃,眼神都是直的,瞧见人也不躲,就那么愣愣看着。我们哪敢出声,天没亮就赶紧跑了。”
  “说到野狐岭,我堂兄的连襟,原先在朔风军当辎重兵,守过那儿。他说,十七年冬天,雪把沟壑都填平了,乌纥人穿了白袍子摸上来,差点就破了第一道岭。多亏北安军那支叫什么夜不收的,提前探到了动静,两边在山坳里搅了一夜,血把雪都泡化了,听说冻在地上,开春了还一片片的褐。”
  “北安军是能打,落鹰堡丢了那回,都以为北线要崩了。谁知道沈少帅……哦,沈大帅的长子,率军坚守,硬是带着人绕到敌后,断了乌纥粮队,还一把火烧了他们的临时营盘。乌纥人前后挨揍,这才乱了阵脚,让咱们的人有机会把落鹰堡抢回来。这一仗打完,沈少帅的名头在北线算是彻底立住了,连乌纥人都管他叫雪里的狼。”
  “能立住,是靠人命堆的。北安城那两年最难的时候,城里头连耗子都快吃绝了。听说沈大帅把自个儿的坐骑都宰了分给伤兵,沈少帅带着精锐小队,专门劫掠乌纥人后方的小股运粮队,有时还扮作乌纥兵,混进他们营地偷粮食。听说有一次差点被识破,几十个人杀透重围跑回来,个个带伤。”
  “再能打,也架不住后头拖后腿。就说粮草,朝廷年年说运,运到北疆还能剩几成?层层克扣,以次充好。我们这回去,靠近边市的地方,私下里流通一种兵粮饼,黑乎乎的,掺了麸皮、草籽,甚至还有锯末!就这,当兵的还得拿命换。”
  “再不容易,苦的还是百姓。”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闷声道,“咱们这趟过去收皮子,好些村子十室九空。壮丁要么拉去当兵了,要么逃难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粮价?嘿,那叫一个天上地下!官府平粜的粮,层层扒皮,到老百姓手里,掺一半沙子都算有良心的。”
  “唉,说起来太子爷心是好的,这些年没少下旨赈济、减免赋税。可旨意出了永墉城,味道就变了,到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头上,能有一半实惠,就得烧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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