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罢了。
沈照野闭了闭眼,再睁开,他盯着李昶,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昶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他轻声说,眼神有些飘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沈照野无言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李昶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没有缘由。”
“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心思不正,曲解了随棹表哥的好意。是我不懂分寸,不知满足,生了妄念,都是我的错。与你,与随棹表哥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番话,听在沈照野耳中,字字句句,却正中了他的心思。
果然,都是他的错。
沈照野在心里又把自己狠狠骂了一顿,他垂死挣扎般地想问问李昶:你确信那是思慕吗?会不会是搞错了?会不会只是依赖,只是孺慕?
可是这个念头,在昨夜看到李昶崩溃呕血时,就已经被他亲手否决了。李昶那么聪慧,心思那么细腻敏感,他怎么可能连自己的感情都分不清楚?
这话他问不出口。
连带着昨夜那个走投无路时期冀着李昶对他只有那么一点点爱慕的念头,此刻在李昶这番反应面前,也显得无比无用,被他自己彻底抛诸脑后。
他叹了口气,看着李昶,低声问道:“那……能改吗?”
李昶猝然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牵扯到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五脏六腑都仿佛跟着抽搐了一下。他死死忍着,没让沈照野看出半分异样。
他没回复能或不能,他只是抬起眼,看着沈照野,然后又垂下:“若随棹表哥觉得厌烦,我回京之后,会尽量不往你面前凑,不惹你烦心。先前我还想着,或许可以寻个机会,向陛下请命,外放就藩,离得远一些。但如今,北疆在朝中离不开人。舅舅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能用这些微末之力,略尽绵薄了,希望随棹表哥不要拒绝。”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改不了了。
而他甚至已经为自己想好了后路。远离,或者,留下来,回报恩情。
沈照野只觉得一股又酸又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慌忙别开脸,掩饰住他的失态。心里既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又是无处发泄的烦躁。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地去挑李昶话里的刺:“沈家对你好,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不是什么狗屁恩情,你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他的声音有些大,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昶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垂下头,不再言语。
隔了半晌,就在沈照野开始后悔自己语气太重时,才听到李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地应道:“知晓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变得细密了些,不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鹅毛雪,而是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沫,被风卷着,扑打在窗纸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天色比刚才更亮了些,但那光依旧是灰白的,吝啬地透过窗纸,将房间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压抑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突然,沈照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昶:“皇后也知道,是吗?”
所以李昶才会忍受皇后这些年的磋磨,所以在兰若寺时,他才会那般抵触自己去找皇后对峙。
原来如此。
沈照野恍然大悟。
李昶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是。年纪小的时候,不太会藏事,还写过几首不成器的酸诗。皇后她一直盯我盯得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的人得了一副去,她便知道了。”
沈照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正当他心潮翻涌,搜肠刮肚地想着接下来再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李昶却又主动开口了。
“随棹表哥。”
“对你存了这样的心思,全是我的错。是我不知廉耻,罔顾人伦,让你困扰,让你蒙羞。你不必为此感到为难,也不必顾忌我的感受。”
“你想如何,都可以。疏远我,斥责我,甚至从此不再见我,我都没有任何意见。”
“真的。”
他一口气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都萎顿下去,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微微喘息着,靠在枕上,呼吸轻得不像话。
李昶本就被自己的心思压得喘不过气,这番话说完,更是连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人没了气力,那些该死的、那些指责和恐吓的低语,便又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钻了出来,伺机而动,想要将他彻底拖入黑暗。
就在他心神摇曳,几乎要再次被这些声音吞没,一片心如死灰之际,沈照野突然说话了。
“阿昶,你看着我。”
李昶睫毛颤了颤,终究是慢慢抬起了眼。
沈照野的视线与他相接,没有闪避:“昨夜,我坐在这里,想了许多。想的不是你对或错,而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组织言语,也像是在让李昶跟上他的思绪。
“我回想你小时候,在宫里,那么小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别的皇子公主玩闹。是我,不管不顾地冲过去,硬把你拉进了我的世界里。”
“后来大些了,也是我,总觉得宫里规矩闷人,得了空就带你往外跑,看街市,去马场,把我认为好的、有趣的,一股脑儿塞给你。”
“有人给你脸色看,我第一个跳出来;你生病不肯喝药,我耐着性子哄……桩桩件件,现在想来,或许是我太过自以为是。”
“我将你纳入我的羽翼之下,替你挡去风雨,却未曾细想,这是否也让你看得见的天地,只剩下我这一方。是我自以为是,圈定了你的视野,让你习惯了只依赖我一人。那些亲近,那些维护,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越了界,给了你错误的指引,却让你独自承受了所有挣扎和痛苦。”
他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若真要论对错,阿昶,错首先在我。是我这做兄长的,失了分寸,思虑不周,未能给你更广阔的天地,也未能及早察觉你的心事,让你独自煎熬这许多年。”
他微微前倾,声音更轻。
“你是天家血脉,是陛下亲封的雁王,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贵。镇北侯府上下,从父亲母亲到我,待你好,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是你应得的亲缘温暖,绝非施舍,更不需你以任何方式回报。”
“你的心意,无论是什么,都不该成为你轻贱自己的理由。你要记住,你李昶,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对待。首要之事,便是珍重自身,无论心境如何,都不该如此磋磨自己的身心。”
“听见了吗?”
李昶怔住了。
沈照野的这番话,没有厌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生硬勉强的宽慰,而是一种温和以待,将他从罪人的位置上轻轻扶起,拂去尘埃,重新安放回他本该在的地方。
那些扎根心底、日夜啃噬他的自我厌弃,在这平和而坚定的言语面前,第一次被动摇了。原来,他的心思可以不被视为污秽,他的痛苦可以被理解,甚至被归因于沈照野的关怀。
可,为什么?
他是这样的龌龊不堪。
看着他茫然无措,甚至带着点惊恐的眼神,沈照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他伸出手,曲着手指,很轻柔的,在李昶的脸颊上轻轻刮蹭了一下。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是眼泪。
沈照野看着自己指尖那点水痕,放软了声音,像是完全没有办法:“李昶,阿昶。”
“我现在,我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乱得乌七八糟,理不出个头绪。你给我些时日,让我好好想想,行不行?”
“好不好?”
然后,不等李昶反应,他又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轻地,在李昶柔软的发顶揉了一下,又顺势替他将散落在鬓边、被冷汗濡湿的碎发,仔细地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温柔得让李昶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所以。”沈照野看着他,眼神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也别再说什么不往我面前凑、外放就藩、或者用恩情回报之类的混账话了。无论如何,沈府是你永远的家,爹和娘永远是你的舅舅舅母。”
“而我……”他顿了顿,“无论是何身份,我也永远都在你身后。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李昶愣愣地听着,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是无意识地喃喃唤道:“……随棹表哥。”
明明一切都没有滑向深渊,甚至隐隐有了一种他不敢深思的可能。可李昶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切实际起来,像一场近在眼前,美好得如同幻境,仿佛一吹就会破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