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然而里面的人却不肯安生。
“屋外走过的,可是沈世子?”张居安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沈照野脚步不停,硬邦邦甩过去两个字:“不是。”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张居安那带着点黏糊笑意的声音:“沈世子,呵呵,您就别同小生开玩笑了。小生这儿,可是有桩事情,想同世子说道说道呢。”
“憋着。”沈照野毫不客气,“本世子没空听你扯淡。”
听着门外脚步声并未停留,反而越来越远,张居安提高了音量:“沈世子,若是与雁王殿下有关的事呢?您也不听么?”
沈照野的脚步倏地停住。他站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廊下的风吹得他袍角翻飞。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嗤笑一声,声音冷了下来:“张居安,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拿这个要挟我?”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将张居安后续可能的话语彻底抛在身后。
到了李昶的书房,里面却空无一人。烛火亮着,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见那封要命的信。沈照野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任何线索。李昶房内点着杨在溪配的安神香,淡淡的药草气息萦绕。他折腾这一阵,药劲又有些上涌,加上伤口不适,便想着在李昶榻上靠一会儿,若是李昶还没回来,再出去寻。
许是心神松懈下来,他靠着靠着,竟又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屋内只点着一盏小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他身上好好地盖着被子,不是他自己胡乱扯的。他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李昶回来过,见他睡着,给他盖了被子。
还有心思给他盖被子……那应该是没生气吧?沈照野心里揣测着,稍稍松了口气。
他起身下榻,推门出去寻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见到李昶的身影,倒是碰见一个有些眼生的仆役正在廊下清扫。沈照野也没多想,叫住他问道:“可见着雁王殿下了?”
那仆役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回道:“回世子爷,殿下先前与于大人议过事,之后像是往关押那位张公子的厢房去了,说是要问几句话。”
“多谢。”沈照野问清方向,抬脚就走。
走出几步,他却又突兀地停了下来,转身折返,走到那仆役面前,皱着眉头,有些突兀地问:“你们南地冬日里也有蚊子?”
仆役被问得一懵,茫然地抬头:“蚊子?世子爷,这寒冬腊月的,哪来的蚊子?”
沈照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痒的错觉。他方才在李昶榻上打盹时,迷迷糊糊觉得脸上好像被什么小虫子叮了几下,又像是羽毛拂过,具体感觉说不上来。
“没事了。”他挥挥手,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许是我睡迷糊了。”回头得让底下人给李昶房里也熏些驱虫的药草,李昶睡觉轻,万一真有不知死活的虫子扰了他清梦就不好了。
还有那个张居安,沈照野一边快步往关押处走,一边烦躁地想,真是个祸害,怎么谁都要去见他一面?他几张脸?面子就那么大?
第85章 乍破(上)
关押张居安的厢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屋子中央的一小片地方。李昶静坐在靠墙摆放的太师椅里,双手拢在袖中,平放在腿上。他神情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目光落在被绳索捆缚、坐在地上的张居安身上。
张居安同样看着他,脸上没了平日那种刻意营造的轻浮笑意,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在跳跃的灯火下看不真切。
半个时辰前,李昶刚回书房,替睡着的沈照野掖好被角,便有一个面生的仆役来报,说张居安吵闹着要见他。虽明知对方有意,李昶也确实有事要问,便来了。他耐着性子听张居安说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内容依旧是那些车轱辘话,喊冤,求饶,夹杂着些不着边际的奉承。李昶没打断,直到张居安自己停了下来,似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李昶略一颔首,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完了?”
张居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勉强:“还没呢,殿下,小生这心里实在是……”
李昶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轻微下压的动作,打断了他:“稍等。张公子的话,先缓一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居安脸上,“我也有几句话,想先问问张公子。”
接着,李昶将顾彦章查来的那些事情,关于叶府,关于松糕,关于那位小公子的来历,关于叶府旧仆的疯话,摘去关键的人名和过于具体的细节,平铺直叙地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话语,张居安脸上的神色起了极其微妙的变化。那并非惊慌,也非失措,更像是一种紧绷的东西忽然松懈下来,又混杂着一点被戳破伪装的嘲弄,以及深埋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他嘴角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消失了,眼神黯淡了些,直直地回视着李昶。
李昶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看着他。
屋子里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油灯一点点燃尽,大约耗了一刻钟,张居安先挪开了视线,他动了动被捆得发麻的身子,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嗤笑一声:“殿下难道哑巴了?费劲查了这么多,就为了在这儿跟我干坐着?”
“不装了?”李昶轻声问。
张居安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笑,这次的笑容却带着几分真实的讥诮:“殿下好本事,不是都查到了么?何必多问这一句呢?”
李昶看着他,道:“查到些皮毛,许多细枝末节之处还想不通,故而想请张公子解答一二。”
张居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些,尽管被捆着,姿态却显得有些得意:“殿下,想听故事吗?”
李昶颔首:“愿闻其详。”
他说,他本不姓张,也不姓程,而是随母姓,姓陈,叫陈居安。他生在陵安府治下一个叫柳云村的地方,从未见过生父。母亲陈南是地道的村里姑娘,生在村里,长在村里,最远只到过镇上。她原本许了人家,是同村一个本分的庄稼汉,两人青梅竹马,情分颇深。若没有后来那位程家公子的出现,母亲的一生,或许就会像村里大多数女人一样,嫁人生子,操持家务,平淡却也安稳。
那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城里的富家公子,许是踏春,许是访友,路过柳云村,在溪边见到了正在浣衣的母亲。山野间的女子,不施粉黛,自有种清水出芙蓉的韵致。公子动了心,或是借问路,或是寻由头,总之是与母亲相识了。花言巧语,山盟海誓,许下许多诺言,也的确拿出银钱改善了陈家的生活。陈家退了原本的亲事,一心盼着女儿能嫁入高门。
后来,母亲确实跟了那位程家公子,却并未被接进程家大门,而是被安置在村外另置的一处庄子里,成了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外室。程家公子待她起初也算不错,吃穿用度不曾短缺,时常还有些新奇玩意儿送来,对陈家也多有帮衬。不久,母亲怀了身孕,程家公子很是高兴,又添置了不少东西。但他来得渐渐少了,推说家中生意繁忙,脱不开身。从一月来两三回,到几月来一回,再到后来,大半年也见不到人影。
于是,张居安出生不久,就成了没爹的孩子。
于是,母亲陈南,从村里人羡慕的对象,渐渐变成了同情的对象,再到后来,成了一些人眼中不检点的女人,最后,变成了柳云村荒地里的一座孤坟。坟旁还有两座稍小些的,是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两位老人接连遭受打击,没几年也相继过世了。
于是,张居安又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庄子里起初还留了几个仆役照料,也有些积蓄。头几年,日子虽冷清,倒也还能过。他那时年纪小,尚不懂得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直到他发现庄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饭菜从有鱼有肉变成了清汤寡水,身上的衣裳越来越旧,补丁叠着补丁,身边的仆役也一个个找由头离开了。母亲坟头的草,长得比他还高,快要将那块简陋的墓碑淹没。
最后,偌大的庄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最后一个老仆离开时,看他的眼神带着怜悯,却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小袋发霉的米。
最后,张居安成了没人要没人管的野孩子。
他以为自己熬不过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冬天了。记忆里那个冬天特别冷,饿得头晕眼花,蜷缩在冰冷的灶膛边,仿佛看见母亲在向自己招手。就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有人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惊呼着将他抱了起来,给他灌下了一些温热的、带着糊味的粥水。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架颠簸的马车上,身边是曾经照顾过他的一个仆妇。那妇人对他出奇地热情,给他干净的吃食和水,找大夫看他冻伤的手脚,给他换上虽不崭新却厚实暖和的棉衣,马车里还烧着暖融融的炭盆。最后,他被带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