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PO文学>书库>综合其它>不臣之欲> 第141章

第141章

  李昶之前便让顾彦章动用了他的渠道,重点查探江南东道瞿州。此刻,回信到了。
  顾彦章将信纸铺平:“殿下。江南东道瞿州那边,有了一些消息。”
  “近半年来,瞿州沿海几个私人码头,确实有几艘形迹可疑的船只出入,登记混乱,货物清单语焉不详。时间点上,与抵达茶河城的那两艘货船能够对上。而且,大约在三四个月前,瞿州下辖的一个沿海渔村,曾短暂爆发过一场怪病,症状也是发热、喉痛,死了十几人。当地官府以‘海风瘴疠’为由,草草处理了,并未上报。”
  这般处置,倒是干净利落,也符合常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报了,反而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影响考绩。李昶拿起那封信,仔细看着上面的记录:“时间相近,症状相似,地理上又有关联,确实引人遐想。看来,瞿州即便不是源头,也至少是一个关键的中转之地。船只呢?”
  顾彦章摇头:“船只来源追查困难,像是凭空出现。离港后的航向,可能是往南,深入南洋,但也可能是故意放的烟雾。对方手脚很干净。”
  “南洋……”李昶沉吟道,“若是涉及海外,就更复杂了。”他看向顾彦章,“于太守那边呢?可查到与他或茶河城有宿怨的势力?”
  顾彦章又递上另一份文书:“于太守为官清正,但并非没有得罪过人。他早年任茶河县令时,曾大力整顿吏治,清理过一批与地方豪强勾结、盘剥百姓的胥吏。其中有一个姓钱的胥吏,被革职后怀恨在心,其家族在兖州和江南东道都有些势力。另外,于太守力主兴修水利,触动了沿河一些靠垄断码头、抬高运价牟利的商帮利益。这些商帮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地方官员的影子。”
  李昶接过文书,却并未立即翻阅,只是用指尖轻轻点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私怨……确实是个说得通的理由。报复一位屡屡碍事的知府,让他和他治下的城池一同毁灭,听起来合情合理。”他顿了顿,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话锋一转,“只是,这手笔,这谋划,这投入未免太大了些。若仅仅是为了报复一个地方官,何须动用这般非常手段?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这代价,似乎远超所能获得的回报。”
  顾彦章微微颔首:“殿下所虑极是。若仅是为了私怨,确实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更不必冒着牵连自身、引火烧身的风险。除非……”
  “除非这私怨,只是个顺水推舟的幌子。”李昶接上他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于太守和茶河城,只是恰好挡在了某条更重要的路上,成了必须被搬开,或者说必须被用来示众的棋子。”
  沉吟片刻,李昶又道:“顾公子,这些线索,与崖州大疫可有相似之处?或者,能否并线调查?”
  顾彦章道:“这正是蹊跷之处。十九年前,崖州大疫爆发前,也有一批来自海外的商船抵达,随后疫病在码头区率先爆发。症状记载简略,但提及咽喉肿痛如核,身现黑斑,与茶河城疫病很是相似。而且,崖州大疫前,当地官员也曾接到过不明来源的警示,但未予理会。”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昶缓缓道:“若这背后真是同一股势力所为,那么,他们用的或许是同一种手段,图谋的,恐怕就远远超出一个茶河城,一位于仲青了。”
  若疫病失控,蔓延至整个兖州乃至更广,朝廷必然震动,太子殿下作为力主救援、保举你我之人,首当其冲。
  或许是有人借天灾以行人祸,亦或是借旧事以掩新谋。铲除异己、搅乱兖州、试探朝廷的应对,甚至借此打击在朝中支持积极抗疫的声音。若真如此,于仲青是目标,他这个奉命前来的钦差是目标,或许连远在京都的太子殿下,也是目标之一。一石三鸟,乃至四鸟,这才是符合这等手笔的图谋。
  只是这一切目前都还只是基于线索的推测,如同雾里看花,影影绰绰,却难以触及实体。李昶自觉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将瞿州的船、崖州的旧案、茶河城的疫情,以及朝中的风向,真正串联起来。
  “没有真凭实据,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对方行事缜密,手脚干净,不会轻易留下把柄。”李昶道,“顾公子,继续查吧。瞿州那边的线不能断,那些船的最终去向要尽力追查;崖州旧案的相关卷宗和知情之人,也要想办法暗中寻访;至于朝中,我会留意。切记,暗中进行,宁可慢,不可错,更不能打草惊蛇。”
  “在下明白。”顾彦章躬身应道,声音沉稳,“必当谨慎行事。”
  李昶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炭焰,轻声道:“此事一时难有所得,不过既然已经身在局中,总不能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是人是鬼,总要揪出来看个分明才是。”
  谈话暂告一段落,顾彦章起身去写信安排人手。李昶看着窗外,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天色放晴,虽然依旧寒冷,但久违的阳光洒在覆雪的屋檐和街道上,映出一片刺目的白,也驱散了不少连日的阴霾,让人心绪不由地轻松了几分。
  忽然,窗扉被轻轻从外推开。李昶抬眼望去,只见雪色与晴光之中,沈照野正站在窗外。他似乎是刚忙完一阵,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意,几缕黑发随意地贴在颊边,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浅金。
  沈照野一出现,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仿佛连李昶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焦糊气,都淡去了几分。
  “李昶,出去走走?”沈照野对李昶道,“老闷在屋里,没病也憋出病来。城东那边好像有点情况,张太医和杨大夫都在,顺便去看看。”
  李昶自然同意。
  疫情已平,人们不再需要时刻戴着憋闷的面巾,但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药味、石灰和焚烧残留的气息,依旧顽固地萦绕着,仿佛已浸入了这座城池的砖石土木之中不大好闻。
  “过几日,等手头事情交接得差不多,就该回京了。”沈照野边走边说,“没几天就是婴宁那丫头的及笄礼了,娘前些日子来信还问起,问我们能不能赶上。”
  李昶点头:“婴宁及笄是大事,舅母定然是要好好操办的。不知可有什么章程?”
  “还能有什么章程?淑女及笄是大事,不能马虎。但又怕太过招摇,惹人闲话。估计也就是请些相熟的人家,自家人热闹一下罢了。”沈照野挠了挠头,“那丫头吵着要新鲜玩意儿,这兖州、乃至西南道,数来数去也就是些茶叶、药材、山货,到时候运到京都的也不少,不算稀罕。”
  李昶也觉得有些为难:“于大人久在茶河,或许知道些本地特有的精巧物什?”
  沈照野觉得可行:“待会儿问问他。”
  李昶却道:“不过于太守为人方正,怕是不太知晓年轻姑娘家的喜好。送了若不合婴宁心意,也是白费。不如……回程时,我们走慢些,沿途经过的城池,都去逛逛?总能寻到些新奇玩意儿。反正差事已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照野看了李昶一眼,笑道:“行啊,你也难得有机会出京,更别说来这南边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趁此机会,多走走看看也好。”
  说着话,两人来到了城东。张太医和杨在溪正在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下为百姓看诊。最近有不少百姓四肢疼痛、震颤,走路不稳。起初以为是疫病后遗症,但仔细一问,发现茶河城许多百姓,甚至往上数几辈,都有这毛病,只是程度不同。原因不明,张太医和杨在溪也只能先用针灸和药物暂时缓解症状。
  沈照野径自走向张太医那边,了解情况。李昶被他示意“一边玩去”,便笑了笑,踱步到正在安抚民众的于仲青身边,于听松也在。
  “于大人。”李昶打了声招呼。
  于仲青回礼:“殿下。”
  李昶想起慧明从陵安府传来的消息,便道:“于大人,于公子的伤势好了许多,一直吵着要回茶河。你的意思如何?若同意他回来,我便写信让那边派人送他。”
  于仲青道:“有劳殿下挂心。那孩子……还是让他再养养吧。过几日,等城里彻底安定下来,我让听松去接他,就不劳烦殿下的人了。”
  李昶点头:“也好。”
  他又问起于仲青对茶河城后续重建的安排。于仲青显然深思熟虑过,详细说道:“殿下,茶河城此次元气大伤,百废待兴。下官打算,首先仍是清点人口,妥善安置孤儿寡母,发放抚恤。其次,组织百姓清理废墟,修复房屋,尽快恢复民生。春耕在即,需得抓紧整饬田地,补种些生长快的作物。至于商贸恐怕要缓一两年,才能慢慢恢复。下官已拟了章程,准备向朝廷请求,减免茶河城未来三年的赋税,并拨付部分银两,用于购买粮种、农具,助百姓渡过难关。”
  李昶认真听着:“于大人思虑周全。茶河遭此大难,重建确需朝廷大力支持。回京后,我会向陛下详细禀明此地情况,奏请减免今明两年赋税,并拨付专款用于抚恤和重建。于大人有何具体需求,可一并列出,本王尽力促成。”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