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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周衢仔细回想了一下张府那森严的守卫,犹豫道:“应当……没有吧?张府戒备不算松懈,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伏下能威胁到他性命的人手,恐怕不易。”
  “这是自然。”李昶净过手,坐下,“张丘砚好歹是朝廷四品大员,一方知府,不是我想杀就能随便杀的。杀他容易,不过是一道指令、一只弓箭的事,但杀了之后呢?陵安府瞬间群龙无首,政务瘫痪,地方势力反弹,消息传回京都,弹劾的奏章能把我们都淹了。善后太过麻烦,非到万不得已,实乃下下之策。”
  他顿了顿,端起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心里却不着四六地盘算着:若真到了必须除掉张丘砚的那一步,他自然会先让顾彦章设法拿到他贪墨枉法、私囤物资等隐秘勾当的确凿证据。然后,不是暗杀,那太落痕迹。最好是让他病故,或者安排一场意外,比如匪患余孽报复,或是失足落水。
  陵安府与周边州府关系微妙,与张丘砚有怨的不在少数,届时只需稍加引导,自然有人乐意将这潭水搅浑,将视线引开。等朝廷派人来查时,看到的只会是地方势力倾轧的残局,而不会轻易怀疑到远在茶河城抗疫的钦差头上。当然,这些都是最坏的打算,能不用则不用。
  周衢立即道:“殿下思虑周全,是下官想岔了。” 他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位殿下看着温温和和,手段心思却一点也不含糊,到底是镇北侯府出来的血脉,骨子里就带着杀伐决断的煞气,平时不显,关键时刻却毫不含糊。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钱仲卿也开口了:“殿下,方才在张府,您说后日出发,可是另有考量?物资民夫已然齐备,明日恐怕……”
  李昶放下茶盏,看向钱仲卿,解释道:“说后日,是骗张丘砚的。此人滑不溜手,若知我们明日便走,难免不会再生枝节。我们依旧按原计划,明日一早便出发。”他转向顾彦章,“顾公子,劳你再去确认一下,我们自行筹集的物资和招募的人手,明日辰时能否准时在城西十里亭汇合。”
  顾彦章躬身:“在下明白,这就去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李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内三人:“诸位也早些歇息,明日路途艰险,还需养足精神。”
  几人纷纷应下,各自散去准备,驿馆的灯火,在寒冷的冬夜里,摇摇欲灭。
  白日的茶河城,并未因天光而显得明亮。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腐败、药味的气息愈发浓重,几乎凝成了实质。原本临时划出的隔离区已然失去了作用,因为死亡无处不在。
  医棚里,景象惨不忍睹。病患们蜷缩在草席上,多数已陷入昏迷,间或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或剧烈的咳嗽。他们的脸色不再是单纯的蜡黄,而是浮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尤其是脖颈、腋下等处,大片大片的瘀斑如同恶毒的烙印。
  有些人喉咙肿得老高,呼吸艰难,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声音;有些则开始呕出黑红色的血液,染污了身下的草席和地面。死亡在这里变得司空见惯,往往前一刻还在微弱喘息的人,下一刻就彻底没了声息,然后被穿着厚重罩衣、蒙着浸药面巾的杂役或兵士迅速用草席一卷,抬出去,扔上板车,运往城西指定的焚烧点。
  张太医花白的头发从方巾里散落几缕,沾着汗水和不知名的污渍,黏在额角。他正跪在一个气息奄奄的年轻病患身边,全神贯注地施针,试图缓解对方喉部的肿胀。病人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药!快把药端过来!”张太医头也不回地伸出手。他等了片刻,身后却毫无动静。着了急,他正要转头询问那个手脚不利索的杂役,话到嘴边却猛地哽住了。他想起来了,那个跟在他身边帮忙的年轻杂役,昨夜发起了高烧,今早被人发现时,身体已经僵硬了。各处医棚都人手奇缺,哪里还能立刻给他补上一个?
  张太医的心中闪过悲凉,但很快过去,他甚至没有心思去回想那杂役叫什么名字。他撑着地面,想要自己起身去端一碗温在炉子上的汤药,可年纪大了,又几乎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起身时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眼看就要栽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张太医喘着气,道了声谢,抬头才发现扶住他的人是沈照野。于仲青也在不远处,正给另一个昏迷的病人喂着稀薄的米汤。
  此时的沈照野,模样足以让任何熟悉他的人大吃一惊。不过几日光阴,那个张扬肆意的北安军少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流浪汉。他身上的劲装沾满了泥污、药渍和不明污迹,比在北疆雪原上连续奔袭月余还要狼狈不堪。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沉静,如同风雪中不曾熄灭的寒星。
  他手里还端着一只粗陶药碗。如今茶河城人手严重不足,每个人都要物尽其用。沈照野这位沙场少将,这几日也硬是速通了熬药的技能,一个人能同时照看十来个药炉,控制火候,添水加药,竟也做得有模有样。
  沈照野扶稳张太医,然后蹲下身,用左手小心地托起地上那名病患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右手端着药碗,一点点将温热的药汁灌入对方干裂的唇缝间。
  张太医看着,喘匀了气,感慨道:“世子这喂药的手法,倒是熟练,比许多生手强多了。”
  沈照野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随口道:“没法子啊,身边有个常年喝药的,这些年喂药喂惯了,磨出来的。”他的声音因为疲惫和面巾的阻隔,显得有些沉闷。
  “是雁王殿下吧?”张太医会意,“听说殿下自幼体弱,这些年能养得这般,世子功不可没。”
  于仲青喂完米汤走过来,闻言接话:“世子与殿下感情甚笃,令人羡慕。”
  沈照野把空药碗放下,看着草席上气息微弱的病人:“感情好有什么用,该病还是得病。”
  沈照野喂完了药,将病人轻轻放回草席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恐惧,也无退意,平静得不像个未至而立的年轻人。年纪虽如此,他却已在尸山血海里几进几出,早已习惯了生死无常,也深知人力有时尽。守住该守的,做到能做的,至于结果,有时不是人能强求的。
  张太医继续检查着刚被抬进来的病人,眉头紧锁:“这瘀斑扩散的速度比昨日更快了。于大人,城西那边新发现的病患,症状可都如此?”
  于仲青疲惫地点头:“十有八九。今早巡视,发现三个新发病的,喉咙还没肿起来,身上就已经见瘀斑了。照这个势头,怕是……”
  沈照野又在给一个昏迷的老者喂水,闻言抬头:“张太医,之前那方子还管用吗?”
  张太医摇头,语气沉重:“只能暂缓,不能根治。如今药材也快见底了。世子,殿下的补给何时能到?”
  沈照野放下水碗,抹了把脸:“已经在路上了,约莫就这两日,但眼前咱们得想想别的法子。”他看向于仲青,“于大人,城里可还有懂医术的?或者采药人?”
  于仲青苦笑:“能找的都找来了。不瞒二位,连城南那个专治牲畜的老兽医,昨日都请来帮忙了。”
  三人都沉默了。医棚里只剩下病人痛苦的呻吟声。
  良久,张太医缓缓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坐下,望着棚外阴沉的天色:“行医四十三年,从未见过这般凶险的瘟疫。年轻时在太医院,总觉得医术高明就能起死回生。如今看来,是老夫狂妄了。”
  于仲青递给他半碗清水:“张太医何必自责。您从京城赶来,已是仁至义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不瞒二位,下官在茶河城为官八载,眼看着它从一个小镇变成繁华州府,又眼看着它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每每想起,心如刀绞。”
  沈照野靠在柱子上,目光扫过棚内横七竖八的病患,也应了几句,想起大战之后在北疆见过整支军队被瘟疫吞噬。那时候便想说,人在这世上,当真渺小得很。
  张太医饮了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世子年纪轻轻,倒是看得通透。老夫像你这般年纪时,还总想着要与天争命。”
  “争什么争。”沈照野扯了扯嘴角,“该来的躲不掉。北安军里常说,战场上想得越多死得越快。该杀敌时杀敌,该吃饭时吃饭,该死的时候——那就死呗。”
  于仲青闻言,竟露出些许笑意:“世子这话,倒是暗合道家真义。无为而无不为,顺势而为。”
  “什么道不道的,我不懂。”沈照野直起身,“见多了,也就习惯了。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与其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不如想想现在还能做点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继续干。真到了该死的时候,那也是命该如此,怨不得谁。”
  张太医缓缓点头:“是啊,能救一个是一个。这把年纪,能死在救人的路上,总比老死在病榻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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