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PO文学>书库>综合其它>不臣之欲> 第106章

第106章

  一辆驴子拉着的简陋木板车,在空旷的街巷间缓慢穿行。车轮碾过路面无人打扫的碎冰,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板车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草席,草席下凹凸起伏,隐约显露出人形的轮廓。
  驾车的是一位须发花白、身形略有些佝偻的老人,脸上蒙着白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饱经风霜、此刻却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
  驴车行至一处尚有人烟的巷口,老人费力地拽紧缰绳,让驴车停下。他颤巍巍地从车上下来,拿起放在车辕旁的一面铜锣,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重重地敲了下去。
  “哐——!”
  这一声锣响,在死寂的城池中如同惊雷,突兀而诡异。然而,它却像一道指令,瞬间唤醒了这条看似空无一人的巷子。短暂的沉寂后,各户紧闭的后门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扇扇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
  走出来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脸上也都蒙着各式各样的布巾。他们步履蹒跚,有些人家只剩下零星一两人,费力地拖拽着裹挟着的亲人;有些人口稍多些的,则是两人合力,抬着一动不动的躯体走出来。更有甚者,抬出来的,不止一具。
  人们沉默地将遗体挪到板车旁,眼神空洞地望着驾车的老人。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册子和一支秃笔,用沙哑的声音挨个询问:“哪家的?姓甚名谁?”
  回答的声音同样低哑,带着哭过后的麻木。老人便借着微弱的天光,颤抖着手指,在册子上艰难地划下一个个名字。每记下一个,他的心便沉下去一分。
  登记完毕,老人收起册子,默默转身,伸手掀开了板车上的草席。
  席子下,赫然是四五具已经僵直的尸体,有男有女,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面容稚嫩的孩童。他们大多面色青黑,脖颈或腋下有着明显的、触目惊心的紫黑色肿块,有些甚至已经溃烂,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这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核症”留下的惨状。
  围观的众人看着亲人的遗容,一时默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快要凝固的悲怆。在老人低声的催促下,他们才仿佛惊醒般,动作僵硬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家人的遗体抬上那已经堆叠了不少尸身的板车。草席重新盖上,遮住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
  老人爬上驴车,轻轻抖动缰绳。驴车再次启动,碾过地面的碎冰,发出声声脆响,缓缓驶离巷口。
  那些因在短短半月内接连失去至亲而变得有些木然的人们,望着那载着他们亲人、渐行渐远的驴车,终于有人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中年汉子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喃喃自语:“我家十口人啊。爹、娘、秀娘、我的儿……都没了啊,就剩我一个了。老天爷,你叫我怎么活啊,怎么活啊——!”他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割裂了木然的平静,引得周遭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绝望的情绪迟来的在人群中蔓延,他们并非不悲痛,只是之前的恐惧和接连的打击已将泪水熬干,此刻这决堤的哀恸,像是再也经受不住,像是哀恸过,才能继续活下去。
  老人驾着车,对身后的哭声恍若未闻,或者说,他已听过太多。驴车最终停在城南一片空地上。这里原本的房屋已被推倒,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边站着几名衙役打扮的男子,同样面覆布巾,眼神沉重。
  他们见到老人,默默上前,合力将板车上的尸体一具具抬下,步履沉重地走向深坑,然后将遗体轻轻放置,或者说,抛入坑底。
  这深坑极大,底部已然堆积了数不清的尸身,横七竖八,无声无息,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坑壁的泥土因反复焚烧而呈现出焦黑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另一种更难以形容的气味。这是近两日因恶核症死去的人,今日又要进行一次集中的焚化,以防疫病进一步扩散。
  衙役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大量枯草和易燃的木材推入坑中,覆盖在尸体之上。一名衙役手持火把,看向老人,哑声问道:“乐老,现在烧吗?”
  被称作乐老的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整了整衣袍,面向深坑,郑重地拱手,深深弯腰行了一礼。直起身后,他望着坑底那无数的亡魂,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缓缓说道:“诸位乡亲父老,生死无常,非人所愿。今日以此烈火相送,令诸位无法入土为安,实乃万不得已之举,非是官府不仁,实为阻遏疫魔,护佑茶河城尚存喘息之生民。望诸位在泉下多多体谅,莫要怪罪。且安心去吧,黄泉路远,一路……走好。”
  衙役们见状,不再犹豫,将手中的火把奋力投入坑中。火焰遇到枯草干柴,迅速蔓延开来,噼啪作响,火势越来越猛,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明明是严寒的冬日,坑边却热浪灼人,面皮被烤得发烫,然而看着那吞噬一切的火焰,每个人的心,却比这冰天雪地更冷。
  茶河城城门处,气氛与城内的死寂截然不同,躁动,绝望。城内粮食日渐短缺,朝廷的援军和物资却迟迟不见踪影。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在部分人看来,留在城里无异于等死。
  于是,一些被恐惧和求生的渴望所驱使的百姓,聚集了起来。他们拿着锄头、棍棒等简陋的武器,脸上蒙着布巾,一路呼喝着,涌到了城门口,要求知州于仲青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去寻一条生路。
  “开门!放我们出去!”
  “留在城里就是死路一条!”
  “官府不管我们死活了吗?我们要活命!”
  人群激愤,声音嘈杂,将守城的兵士和衙役逼得步步后退,形势一触即发。
  于仲青站在人群前方,他年过五十,面容清癯,此刻眉头紧锁,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他身着官服,裹一件旧旧的浅色氅衣,面对激动的人群,他提高了声音。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一言!”他双手虚按,试图让众人安静下来,“我知道大家心里的惧怕!这疫病来得凶险,谁人不惧?谁人不想活命?”
  人群稍微安静了些,无数双充满血丝和恐惧的眼睛盯着他。
  于仲青继续道:“但大家想想,此时打开城门,让你们出去,后果会如何?这恶核症传得极快,若放任带病之人四处流散,岂不是将灾祸带给周边州府的无辜百姓?届时,朝廷震怒,周边州府紧闭门户,我茶河城才真成了孤岛绝地!再者,城外冰天雪地,缺衣少食,你们又能去哪里?又能活几日?”
  他环视众人,声音带着沉痛:“我已多次派人向外求援,信鸽、快马都已派出。朝廷,周边的州府,绝不会坐视不管!我们如今要做的,是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官府会尽力调配存粮,组织人手清理秽物,焚烧掩埋病死者遗体,遏制疫病蔓延!请大家再信我一次,再勉力撑一撑!只要人心不散,我们就有希望!”
  于仲青在茶河城为官多年,官声素著,深得民心。他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条理清晰,让人群中不少原本激愤的人渐渐冷静下来,开始低声议论,有些人甚至开始慢慢向后移动脚步,准备散去。
  眼看局势即将被稳住,异变陡生。
  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疯狂冲出,直直撞向一旁持刀警戒、神情紧张的年轻衙役!那人眼神涣散,口中喃喃:“死了,都要死了……不如死了干净……”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于仲青看得分明,脸色骤变,急步上前,高声喝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但那男子冲得极快,眼看就要撞上衙役手中的钢刀!一些胆小的百姓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忍看血溅当场的惨剧。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嗖的一声破空锐响,一支利箭从城墙之上激射而下,击打在衙役手中的佩刀刀身上。
  铛的一声脆响,佩刀应声落地。那寻死的男子收势不及,整个人撞在了衙役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却都侥幸未受重伤。
  与那男子相熟的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冲上前将他死死按住,又惊又怒地责问:“王五!你疯了!这是何苦啊!”
  那叫王五的男子瘫在地上,也不挣扎,只是仰天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悲怆:“我怕啊!我受不了了!天天看着人死,不知道明天轮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这种等死的滋味,比杀了我还难受啊!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将内心积压的恐惧彻底宣泄了出来。
  他这一哭,仿佛点燃了导火索。人群中原本稍缓的悲戚情绪再次被引动。
  “对啊……我们只是怕啊……”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呜咽声、叹息声此起彼伏,绝望的气氛更加浓重。
  就在这时,天空飘起了雪花,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转眼间便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在人们的肩头,仿佛要将这人间惨剧轻轻掩埋。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