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违背自己心意太久,不愿意再任由一本荒诞烂书左右我的意愿,我不要放手,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我皆不在意。”
  “我,为你改命!”
  冻骨的僵硬侵入头颅,忽闪忽闪的视线彻底昏暗,意识卷入漩涡的最后一句话,是沈寂云的不甘——她要改命!
  然后呢?沈寂云是如何做到的?段寞然不知情。
  疼痛刺激意识聚拢,催促着她在血池里苏醒,她的怀里抱着沈寂云,胸口上是血淋淋的五指窟窿,而另一只手微微挪动,“哗啦“,搅动间热血喷入水池,鲜血融为一团。
  她的手正在沈寂云的腹中搅动。
  应验了!去书中所见,她成为尸傀后剖腹夺心,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魔头。
  段寞然呆滞看着自己的血手:不敢相信是这双手杀了沈寂云。
  “这不是你的错。”沈寂云奄奄一息,伸手抓住她停在眼前的手,紧紧握着,有气无力:“我有一个心愿,记得你说想吃馄饨,我一直没有给你做过,总想着来日方长。却成了遗憾。”
  段寞然低头看着她,沈寂云的身体冰冷得叫她浑身颤抖,连抱沈寂云的力气都快失去。
  “我不会死的。天命指示我会活到最后。”沈寂云勾起一抹笑,难看至极,“等我回来,我回来的。”
  “我会等你的,沈寂云,我们不会就此阴阳两隔。”“我守着你,我等你回来,”
  段寞然的脸贴着沈寂云的额头,一晃一晃地,像抱着个稚子。
  “为你,我迟迟不敢承认的挚爱,万死不辞。”她在段寞然的耳边念着最后一句话,呼吸声逐渐消弭,如惊涛骇浪后的风平浪静,万物归无。
  沈寂云在她怀里越来冰冷,交握的手像是她们之间最后的联系,一旦放下就真的什么都找不回来。
  “沈寂云,我会等你的。”
  分明为彼此,将眼泪都流干了,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段寞然逐渐忘记了沈寂云。好像有什么东西,将沈寂云一点一点从她的记忆中抹去,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记忆在某天突然变成一团空白,好像被什么缠住一样,将神识与身体强行分离。
  不可以!
  割裂感让的大脑发麻,段寞然陡然清醒,发现自己抱着一具僵硬的尸体,吓得她立刻掀翻沈寂云,连滚带爬逃上岸:怎么会有尸体?
  段寞然吓得惊魂未定:为什么会抱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是谁?
  段寞然一想,脑袋立刻剧烈疼痛,像里面有人鞭笞她的脑,扯着全部地神经触电般的刺痛。
  锐利、麻痹。
  一个熟悉的背影——段寞然拼命想抓住她,却如梦幻泡影地落空。她催促自己去追,一跑周围却如镜子般支离破碎,让她掉入无尽深渊。
  疼痛顿时冲击大脑,她越是拼命回忆,越是像电流强袭全身,一个名字在脑中闪回——“沈寂云”
  那个背影突然转身,段寞然不顾四周无数双手的拥阻,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抱住她。
  请客落空,无数流光碎沙从她怀中飘散。
  沈寂云。
  是沈寂云——她追随了一生的爱人,从为求自保地讨好,到寒来暑往的相互陪伴,她喜欢上的口嫌体直的傲娇仙尊。
  段寞然匍匐在地,空旷的山洞里,沈寂云泡在池中。她一头跳进池水打捞起沈寂云,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念着:沈寂云、沈寂云……
  不能再弄丢了。
  不能再忘了。
  不能忘记沈寂云!
  她的爱人为救她而死,怎么能忘了她!
  “想起来了吗?”她的心叩问自己,那遥远熟悉的心跳终于在胸腔里开始有节律地动起来。
  我与所爱生离后,忘了她的姓名和模样,形同陌路数载。唯有她的目光一路追随我,我们分别太久了。
  含月潭旁,她跪坐在沈寂云的腿前,灼热的目光烧穿沈寂云的心,她说:“我在等你回来,我等了很久,可是等着等着,就把你忘了。”
  眼泪又掉了出来。
  “你不要想起我,我宁愿你一辈子恨我,也不要你与这样丧心病狂的我相认。”沈寂云的眼泪都流干,心被段寞然的目光碾为齑粉,疼得她难以呼吸。
  沈寂云伸手覆盖她的眼睛,仿佛看不见就能当做没有发生。
  “师尊,我好想你。”在她明亮的眼睛直视下,沈寂云的难堪无所遁形,段寞然拉着她另外的手放在心口,它在剧烈跳动,“我的心说了千千万万遍想你。可是我耳朵不好,一直没听见。”
  我想起来了。我的爱人等了我很多年。
  我与沈寂云认识二十七年,二十六年亦师亦友习惯了相互陪伴,便以为天长地久不过如此。回过头来,觉察爱意已晚。
  相爱只一个月,一个月死别相爱换两辈子陌路相杀。
  “想起来了吗?”沈寂云的声音问着,她的心问着,声音重叠的瞬间被强势的疼痛打断。
  第45章 叶经年?
  “想起来了吗?”
  叶经年的声音如魔咒般,在脑海回荡起来,突兀打断她不断回闪的记忆。
  叶经年提着她的头,将她的脸以极其夸张的角度,从面向地面翻起,朝向自己。
  “看看你自己,就算脑袋贴在后背,头也不会掉。真恐怖,你照镜子时看到自己难道不觉得恶心吗?”叶经年一阵恶寒。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她空洞的双眼穿过叶经年,盯住昏黑的牢顶。
  她为我剖丹续命。
  “叶颂今让鬼老做那些钻研制作尸傀的方法,父母发现后反被叶颂今杀人灭口,最后还把得到的成果灌注你的身体里,你忘了雪地里,你一生除邪惩恶的父母眼睁睁看着他们唯一的孩子成为尸傀时,吐血而亡的表情了吗?”
  她为我走火入魔,身不由己。
  “被弑父杀母的仇人养大,敬他如再造恩人的长辈,却是害你家破人亡、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尸傀的罪魁祸首,你怎么可以如此愚蠢啊?到现在也还是任人宰割的麻木模样。”
  她用尽半身修为,孤注一掷,为我逆天改命。
  “知道叶颂今处心积虑,不惜冒着天下大不韪、人人喊打的风险也要制造血魔尸傀么?”
  怎么会呢?她怎么又一次忘了沈寂云?
  段寞然的头被他提着,肩膀不可遏制的抖起来,眼泪和笑交织起难言的痛。叶经年以为他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却依旧残忍道:“因为他想杀沈寂云!用血魔尸傀、用你杀掉沈寂云!”
  杀沈寂云?
  这句话像警钟敲碎段寞然的空灵的幻想,神智回笼的双眼清明,与叶经年对视,迫切地想知道前因后果。
  “果然只有沈寂云才能让你有反应。”叶经年丢开她的头,起身站开两步距离。
  段寞然立刻挣扎,被摁倒的身体又已陷入僵化,她的双腿绷着不能自由动弹。段寞然双手拉铁链让自己跪坐起来。
  “叶叔叔?”
  一提起叶颂今,换叶经年像个疯子,有说不完的话,倒不完的苦水。
  “他像个神经病!疯子一样想尽办法地要杀沈寂云!就只是因为他受不了沈寂云处处压他一头,那个可怜男人的自尊心比一片雪还脆弱,不能碰、不能摸,甚至不能捧,只能高高挂在半空,以为全仙门离了他都不能活!”
  不知是因为愤恨还是兴奋,叶经年逻辑混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你知道我把他关在这间牢房的时候,他有疯癫吗?他时而仰天大笑,时而捶胸顿足,又会突然莫名其妙嚎啕大哭,他说明明只有他觉醒了,他才应该是‘主角’,为什么要被沈寂云那么个无名小卒的丑角强压风头,他接受无能,更接受不了自己被妻子背叛,儿子囚禁,吊死了。”
  “什么主角丑角,他就是失心疯幻想宇宙都该围着他转。就在这儿!”他突然一喝,手指着段寞然跪着的地方,仿佛又看到叶颂今舌头掉在外面,铁链缠着脖子死不瞑目的模样,“你跪着的地方,他把自己吊死了。他其实被自己气死的,却在脖子上缠着锁链欺骗自己是被勒死的。”
  “没用的老东西,造孽太多,却死得那么容易,我一点都不甘心。所以,我把他制成尸傀了,”叶经年眼中闪过对自己决定的得意,但稍纵即逝,“可是变成尸傀他的嘴脸也还是让我恶心。”
  “杀沈寂云?为什么用我杀沈寂云?”段寞然不解地问。
  叶经年瞟了她一眼,好像又看到了个神经病似的,“因为你是血魔尸傀啊,不然为什么他要找人看着你,不把你养在身边呢?怕你突然发狂失控,又怕你激发不出尸傀之身,所以你身边的人才会接二连三的出事,她们都是用来专门刺激你的傀儡。可是后来沈寂云来了,她对你格外感兴趣,索性就把你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她。”
  “要是你身份被提前揭发了,这口锅就得沈寂云背,到时候仙门百家讨伐,不起也得脱层皮:要是你突然发狂弄死了沈寂云,那更好,替他出一口恶气。”叶经年露出看傻子的怜悯,“不然你以为,如此大费周章杀尽几百人才做出来完美尸傀的你,会被轻易放出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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