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或许……你能从这里面,更明白她一点。哪怕……哪怕最后,能让她开口说一句话,也好。”
  陆燃接过了那个本子。普通的笔记本,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正在无声哭泣、布满裂痕的心。陈颖没有再说什么,疲惫地走回走廊边的长椅坐下,双手掩面。
  陆燃走到离病房稍远一点的窗边,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翻开了第一页。
  12月20日,陆燃,你们都走了,就我一个人留下了。
  12月21日,陆燃,今天周日,我闭上眼全是包厢的冷寂和那一巴掌。好丢脸,好没尊严。
  12月22日,陆燃,我今天没吃饭了,昨天也没吃。
  12月23日,陆燃,你现在在跑步吗?我想吃芒果干了。
  12月24日,“陆燃,面包好硬,我好想吐。”
  12月25日,陆燃,今天是圣诞节,你冷不冷?你妈妈有没有给你织毛衣?
  12月26日,陆燃,外面的光好刺眼,我把窗帘拉上了,遮住太阳,也好像把你遮住了。
  12月27日,陆燃,今天我去临潇河,想到你那天抱着我,也好想念倩倩的熊博士软糖。
  12月28日,雾霾,陆燃,我的头好痛,我不知道怎么了,我睡不着。
  不是连贯的叙述,而是碎片式的倾诉,压抑的笔触,越来越多的泪渍晕开了字迹,将那些“陆燃”、“想你”、“冷”、“睡不着”、“吃不下”反复浸润,模糊又清晰。
  一次,两次,三次……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一遍又一遍地写下,看着那些被泪水打湿又干涸的褶皱,陆燃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撕扯,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喉咙被巨大的酸涩堵住,视线迅速模糊。
  沈清嘉,你为什么……任何事情都要自己扛?我们不是战友吗?不是说好了“有我在看”吗?
  沈清嘉,你有这么多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好觉了吗?
  沈清嘉,我还没带你去天文馆,看真正的、完整的星空,你怎么就……倒下了?
  沈清嘉……我也,很想你。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大颗大颗地砸在日记本粗糙的纸页上,和那些旧泪痕重叠、融合。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湿。
  她只能紧紧攥着日记本,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破碎。
  病房内,那团隆起的被子依旧在微微颤抖。沈清嘉将自己深埋在一片黑暗和潮湿之中,情绪像脱缰的野马,失控地奔腾。
  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落,很快在枕套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她死死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因为极致的压抑和悲伤而抖个不停。
  她为什么要来?是陈颖又去求她了吗?她是因为……想我才来的吗?还是仅仅因为同情,因为责任感,因为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
  混乱的思绪、自我厌弃、对母亲擅自做主的愤怒、对见到陆燃的渴望与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冲撞,让她本就昏沉疼痛的脑袋更加晕眩,像要炸开一般。
  她恨不得自己立刻昏过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感受。可是她停不下来,整个人蜷缩在潮湿冰冷的被窝里,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病房内外,一墙之隔,两个少女,一个在被子构筑的黑暗堡垒中无声崩溃,一个在走廊冰冷的窗前泪如雨下。
  同样的悲伤,同样的思念,同样的无能为力,却隔着那扇门,无法传递,无法交融。
  走廊长椅上,陈颖听着陆燃压抑的哭声,看着病房门缝下透出的、死寂般的光,再想起日记里女儿那些绝望的文字,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或许都未曾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孩身上那份真挚和热忱,也从未真正走进过自己女儿那个看似优秀完美、实则早已不堪重负的内心世界。
  但是,一切都好像太晚了。她的女儿,已经被她自以为是的“爱”和“期望”,折磨得面目全非,缩在壳里,连见一眼想见的人都不敢。
  为什么她当初没有发现女儿日渐消瘦下的沉默是求救?
  为什么她要在生日那天,挥出那摧毁性的一巴掌?
  为什么……
  无边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在这个寒冷的跨年之夜,将她彻底吞没。
  第五十三章破冰
  不知道哭了多久,精疲力竭和药物残留的作用终于占了上风。
  沈清嘉在那片被泪水浸透的黑暗中,意识渐渐涣散,沉入了不安稳的睡眠。
  只是在睡梦中,眉心依旧紧紧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偶尔会因为细微的抽噎而轻轻颤抖。
  病房外,走廊的灯光彻夜未熄,映照着长椅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陆燃抱着那本沉甸甸的日记本,背脊佝偻着,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曾经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充满生命力的体育生此刻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淋湿了毛发般蔫蔫的小狗。
  陈颖为她安排了附近的宾馆,但她固执地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就在这里等她。如果她一直不想见我,我就一直等。”
  她就这样,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时而盯着门缝下微弱的光线发呆,时而将脸埋进日记本粗糙的封面,肩膀无声地耸动。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日记里的字句和沈清嘉缩进被子剧烈颤抖的画面,心脏的位置空洞洞地疼着,又被无边的决心填满。
  清晨第一缕灰白的光线渗进走廊窗户时,沈清嘉醒了。眼皮沉重,头痛依旧隐隐作祟,但比昨夜那种炸裂般的晕眩好了些许。
  她慢慢坐起身,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房门。那里什么都没有改变,却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
  陆燃在门外,几乎一夜未眠。她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知道沈清嘉醒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直到早班护士推着护理车来查房,她才默不作声地跟在护士身后,走进了病房。
  这一次,沈清嘉没有再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被子。她只是靠坐在床头,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某处。
  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嘴唇干涩起皮,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和疲惫。
  呆滞,毫无生气。
  甚至在看到陆燃跟在护士身后进来时,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却只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的弧度。
  陆燃的心像被那个笑容狠狠拧了一把。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靠近床边,动作缓慢地拉过椅子,在床铺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清嘉,目光里有未褪的红血丝,有长途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而温柔的坚持。
  护士很快完成了基础的检查,记录数据时眉头微微蹙起。
  陈颖在护士走出房门的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和急切:“护士,我女儿她……怎么样?”
  护士停下脚步,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病人昨夜心率有些波动,睡眠监测显示浅眠多梦。不是反复叮嘱过吗?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绝对安全、无压力的环境,情绪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你们这些做家长的……”
  她看了一眼病房内,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护士的话像一把钝刀,再次劈在陈颖的心上。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她淹没。
  作为母亲,她曾经那么自豪于女儿优异的成绩,以为那就是自己教育的全部成功。
  可如今她才惊觉,在了解女儿内心世界这个至关重要的课题上,她或许连及格线都没摸到,甚至是……零分。
  病房内,空气凝滞。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惨白的床单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陆燃看着沈清嘉,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和嘴角那抹令人心碎的苦笑,喉咙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很轻,却带着跨越山河而来的笃定和暖意:
  “嘉嘉,我回来了。”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沈清嘉空茫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缓缓移到陆燃脸上。她看着陆燃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风尘仆仆却依然明亮的眼神。
  视线又一次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抬手去擦,任凭泪水无声流淌,仿佛连擦拭的力气都已耗尽。
  她心里很清楚,陆燃能待的时间有限。可能今晚,或者明天,她就又要走了。时间对她而言已经模糊,她甚至不知道已经到了新的一年。
  可对陆燃的思念,却在这模糊中愈发清晰、尖锐。
  她想念黄昏跑道上那个汗水淋漓却眼神发亮的陆燃,想念窗台边蹙眉讲题却耐心细致的陆燃,更想念临潇河畔那个毫不犹豫、用力将她拥入怀中的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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