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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这一墙之隔的西屋,喜凤正睁着眼躺在炕上。
  听着隔壁那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听着来顺那傻子要把小草当绝症治的混账话,喜凤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浮起一抹极冷的笑。
  她是生过大龙的人,田小草这症状她怎么会不知道?
  那种滋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闻不得油烟,见不得荤腥,觉多身子沉,还有那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奇葩动静,活像是阎王爷招收的标志,其实只是怀孕了而已。
  虽然怀孕也就是去鬼门关走一遭。
  只不过,田小草竟然怀孕了?
  这个念头在喜凤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是一块带刺的铁,磨得她心尖生疼。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被角,指甲深深陷进棉絮里。
  嫉妒像是地沟里的潮虫,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心房。
  在这个家,她喜凤之所以能横行霸道,不只是因为她这天生的脾气,还仗着她是唯一给李家续了香火的女人。
  如果小草这个圣人再有了孩子,那这李家大宅里,哪里还有她喜凤的一席之地?到时候婆婆的偏心、来顺的感激、甚至全村人的高看,都会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个窝囊废。
  可嫉妒之余,喜凤心里又生出一股扭曲的、恶毒的快感。
  她回想起自己怀大龙时的那些日子,男人不在身边,婆婆催着干活,到了生的时候,那简直是进了一趟鬼门关,疼得恨不得撞墙。
  “生吧,怀吧,”喜凤盯着漆黑的房梁,无声地冷笑,“田小草,你以为那是福报?那是受罪的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熬过那一刀绞心的疼。”
  “既然药都药不倒,老天非让你生孩子,那就让你在产床上领教领教,什么叫当女人的报应。”
  她翻了个身,心里的七上八下终究化作了一抹阴毒的期盼。
  她期盼着那个生命能把小草折磨得形销骨立,期盼着小草在往后的日子里,像她当年一样,在屎尿和啼哭中磨掉那一身清高的傲骨。
  第二天清晨,老郎中进了门。
  当那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小草纤细的手腕上时,全家人都摒住了呼吸,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来顺紧紧盯着郎中的脸色,生怕从那几道皱纹里读出“无药可医”四个字。
  “大夫,您直说吧,我撑得住。”来顺颤声说道。
  老郎中收了手,先是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来顺,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小草,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喊道:“顺子啊顺子,你这哪里是请我来治病的,你是请我来报喜的呀!这脉象滑如滚珠,有力得很,你媳妇没得绝症,她是给你们李家添丁进口啦!”
  “怀……怀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拍手叫好,开心得不得了。
  除了田小草。
  田小草整个人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一瞬间,窗外初冬的暖阳刚好破开云层,洒在她的脸上。
  她低下头,颤抖着手抚向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一种从未有过的神奇感从指尖传导到灵魂深处。
  她的肚子里竟然有一个生命?一个流淌着她血液的小东西,正悄悄地扎根在她的血肉里,吸吮着她的生机。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和那个未知的生命共振。
  那是感动。
  这种被老天爷突然眷顾的巨大惊喜,让她瞬间泣不成声。
  可感动之后,那股名为“恐惧”的阴云又迅速聚拢了过来。
  她想起了喜凤早产的嘶吼,想起了村里那些因为难产而死掉的女人,想起了那座像是大山一样压在所有女人头上的“养育”重担。
  她想要这个孩子吗?她能养好这个孩子吗?
  小草的心里充满了焦虑。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在这个被喜凤盯着、被婆婆盼着的处境下,她这双只会割草揉面的手,真的能护住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吗?
  她看向来顺,来顺正像个傻子一样在院子里疯跑大喊。
  可小草的眼神里,除了那抹初为人母的柔情,更多的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战栗。
  她突然意识到,有一个孩子的所有所有要依靠她了。
  第 11 章
  又一年初秋的午后,阳光呈现出一种近乎粘稠的焦黄色。
  李村的老槐树上,最后几只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这最后一点夏天从枯渴的枝头挤出来。
  空气里流动着一股翻腾的燥气,像极了那个时代野蛮生长的气息。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这山沟沟里时,带歪了不少原本踏实的魂。
  村口的喇叭里偶尔会传出关于南巡、关于下海经商的新名词,听得人们心里痒抓抓的。
  在这个充满躁动与裂变的秋天,李家的饭桌成了第一处短兵相接的战场。
  “大龙,吃慢点,那鸡蛋是给小浩留的。”二顺局促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试图维持他那摇摇欲坠的父亲威严。
  然而话音未落,大龙那胖乎乎的小手已经以一种近乎抢夺的姿态,一把将小浩碗里仅剩的一点鸡蛋羹抓进了嘴里。
  他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学着喜凤的口吻嘲笑道,“妈说了,这叫孔融让梨,梨大我才让,这鸡蛋太小了,不够塞牙缝的,我不让!”
  喜凤还没开始吃饭,她正对着一面破了边的圆镜子抹红口红。
  听到儿子这话,她不但没责怪,反而把那殷红的嘴唇一抿,露出一抹极其受用的笑,纤长的手指在大龙脑门上轻轻一点。
  “哎哟,我儿子这叫有志气。这世道变了,天王老子也得给有本事的人让路。”
  “老实人?那是留着给人垫脚踩的。大龙,记住了,只要是你瞧上的,天王老子手里的东西你也能抢!”
  她的话像是一把带毒的钩子,在屋里打着旋儿。
  田小草坐在桌角最阴暗的位置,几乎要与那漆黑的墙裙融为一体。
  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米汤。她像是没听见喜凤的冷嘲热讽,只是机械地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一点咸菜拨给了眼眶发红的小浩。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粗野的自行车铃声,伴随着一阵浓烈得让人作呕的散白酒味,一个干瘪且带着烟熏嗓的声音猛地炸开了,“小草!死丫头!饭好了没?老子这肠子都要饿穿了!”
  喜凤的手猛地一顿,那枚廉价的口红在苍白的唇角拖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血色痕迹。
  她那双精心修剪过的柳叶眉瞬间倒竖起来,像两柄锋利的短剑,“哟,这闻着味儿就来的讨债鬼又登门了。咱家是开了善堂还是造了孽,养着个活祖宗还不够,还得搭上个老绝户!”
  在那如枯草般消瘦的田耗子迈进屋门的前一秒,喜凤三下两除二,像老鹰护小鸡一般,把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腊肉和半碗鸡蛋羹一股脑儿拨进了自己碗里。
  “喜凤,你这是干啥……”二顺讷讷地劝了一句。
  “你爸还是她爸?我挣的血汗钱,凭什么填那个老酒鬼的无底洞!”喜凤压根没理会二顺,她一把揪住大龙的衣领,拽着丈夫就往里屋推,嗓门高得恨不得传遍整个李村,“走,回屋吃!省得被那些晦气的味儿沾了身,吃下去都得生病!”
  她迈进门槛的一瞬,便彻底放开了嗓子,对着那个正要进门的身影啐了一口,“这年头,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天天游手好闲,每次一到吃饭的点儿就跟掐了表似的。”
  “没嫁闺女的时候靠吃闺女,闺女出嫁了靠吃闺女一家子!呸,也不嫌臊得慌,我要是长这么张脸,早就找棵歪脖子树上吊了,省得在这儿恶心人!”
  “哐”的一声,屋门被死死摔上,震得墙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田耗子那张皱缩如老橘子皮的脸瞬间涨成了紫黑色,刚迈过门槛的一只脚僵在那里。
  他气得浑身乱颤,指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颤声骂道,“你个烂货……你说谁呢!我是小草的亲爹,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老太尴尬地从厨房钻出来,看着眼前的闹剧,唯有长叹一口气。
  她看着沉默的小草,又看看那一地狼藉,无奈道,“小草……去吧,去厨房单独给你爸炒几个菜白菜心……”
  小草站起身,平静地收拾着桌上被喜凤拨乱的碗筷。
  然而,在转过身走向厨房的那一瞬间,她那双向来盛满克制哀愁的眼睛里,竟然掠过了一丝春风般的笑意。
  她在那一刻,喜凤骂田耗子的那一刻,心底升起了一股隐秘而变态的快感。
  她恨田耗子,甚至在无数个被他卖掉换酒钱、被他打得遍体鳞伤的深夜里,她诅咒过这个男人去死。他是她生命里沉重到无法挪动的巨石。
  此时此刻,喜凤那刻薄到极致的辱骂,在小草耳中,竟比世间任何温婉的歌谣都要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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