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玉函本以为又是妻子的幻觉,却发现虚无之处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滩影子。循着影子往窗子看去,只见那儿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体修长,浑身遮掩在斗篷之下,只能看见下巴。唇角微勾,带着似是悲悯似是讥讽的笑容。
  “什么人!”李玉函大骇。
  只因这里是拥翠山庄,仅是它主人的名号就已经让天下宵小不敢冒犯。李玉函自身也是武功高强,内息深厚之人,却连这人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知道。
  莫非,此人是鬼不成?
  那人轻笑一声,一挥手,将一瓶东西平稳地送到了房间里的桌子上。
  “这里面是解药,吃不吃,全靠你们自己。”
  说罢,那人一挥袖,竟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飞身没入庭院的暗色之中。待李玉函迅速奔出去查看时,那人已经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李玉函握紧拳头,正转身回屋,便看见爱妻趴在桌上,双手颤抖地去打开那瓶不知是毒还是药的东西。
  此时此刻,对于已经失去理智的柳无眉来说,任何有可能解毒的东西都能够让她毫不犹豫地吞下。
  她一直相信自己中了毒,却从来不怀疑是石观音害了她。而深爱妻子的李玉函也自然相信柳无眉中了毒。
  月光入户,清冷幽静。拥翠山庄外草木丛生,少有人踏足的小径上已多出了一个人来。
  裴一缓缓掀开自己的斗篷,又从袖角里拿出裴度给他留下的任务纸笺。
  世上的毒药千千万,又何止可观见的能够使人病入膏肓?
  第28章 寻觅无踪(已捉)
  船行数日,慢慢地顺江而流,一点一点地靠近西京的岸口。两岸的建筑也慢慢变得繁华拥挤起来,人声鼎沸,正巧集市已然上人山人海。
  “公子,到了。”
  绿珠转头看向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的裴度,收回满眼的惊艳和向往。
  裴度明亮的眼睛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嘴角微翘:“等会儿去逛逛早市吧。”
  绿珠自小被石观音带到沙漠,修习武功,打杂干活,从来没有踏足过这样的繁华之地。比起黄沙荒地,大漠孤烟,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更应该喜欢这里的生活。
  他们从船上下来之后,身上并无行囊,因此一身轻松。裴度给了绿珠一个钱袋子,对她叮嘱道:“你去成衣铺买几件衣服,再给自己买些生活用具,往后你会很长时间和我一起生活在这里。”
  绿珠迟疑片刻,还是接过钱袋子,欢欢喜喜地挤着人群去了。而裴度坐在寂静的茶庄二楼,自上而下观察下面的景象。
  此时的太阳才刚刚升起,城内便已经是这样的一幅图景。富家公子身着锦衣,摇着锦扇,身后跟着一众家仆,正无忧无虑地穿梭在坊间市内。
  而人群簇拥之中,卖杂货的货郎左观右望,不时地吆喝几声吸引客人。
  还有几个稀奇的姑娘家,小心地提着裙摆往人少之处走。
  本朝虽说未必有极为开放的风气,但文教繁荣,女子大多能够识字断文。况且侠道盛行,习武之人比比皆是,虽然大多为江湖中人,却也给本来文弱之风突出的世道带来了些许阳刚。
  裴度眸光微暗,思绪飘飞,想到曾何几时,自己也是像那些富家公子一般清闲惬意。只是而今……
  他正想着,便看见一道鲜亮的碧色从远处而来。绿珠动作敏捷,轻巧迅速地向茶庄赶来。
  那日楚留香等人趁乱离开鬼船之后,裴度便让裴一返回寻找活口。虽然裴一从情报上得知画眉鸟已经将鬼船上的人全部都屠杀殆尽,却很听从裴度的话,一个尸体一个尸体地翻找。
  那时绿珠躺在绿绮的尸体下面,裴一将绿绮的尸体拉开之后,就发现了还有呼吸的绿珠。
  她的胸口垫着一块石质的牌子,上面的六芒星已经被暗器击碎,箭头便恰好只扎入一厘,没有危及生命。
  就像当初季知白将牌子送给她时所想的那样,她是那样地珍视,以至于放到了最贴近心脏的地方。季知白也算到了画眉鸟如何地心狠手辣,一出手便直逼要害。
  同样地,他也算到了绿绮会舍命去救这个恶魔牢笼之中唯一的姐妹。
  一切都是那样地理所当然、恰到好处。
  绿珠醒来时,他们正在船上。
  裴一很不能理解为什么裴度会选择带上绿珠,却也并没有去问。只当主人在沙漠动了恻隐之心。
  绿珠走到楼上,敲了门之后缓缓推门而入。她看向裴度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有些恍惚,觉得无比地熟悉。
  裴度转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更加强烈了。但是绿珠此时却并没有温暖和欢喜,只是觉得有些紧张害怕。
  绿珠把钱袋拿出来,准备还给他:“我买了些东西,里面还剩下几两银子。”
  裴度摇了摇头:“你自己拿着吧。”
  他没有等绿珠回答,径直站起身来,准备下楼离开。
  绿珠跟在他身后,有些欲言又止。
  “你很怕我?”
  裴度的声音淡淡地从身前传来。绿珠愣了一瞬,抬头看向他的背影,选择直接了当地问出自己的疑问:“您为什么要救我?”
  “没什么原因,只是你恰好还活着,而我恰好想要救你。。”
  绿珠不由得快走几步,又问道:“真的吗?”
  裴度挑了挑眉,却答道:“真的。”
  天底下这样巧的事情的确太多,况且绿珠又如此幸运地被好心人救下。她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裴度似乎并不贪图她身上的任何东西,并没有理由故意去救她然后利用她。
  绿珠这才有些安下心来。
  起初,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活着,第一反应自然是庆幸劫后余生。她又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自是希望能够报答她的救命恩人,于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跟着裴度。
  虽然她不仅没有帮到什么,反而还需要裴度来供她的衣食住行。
  因此也没有立刻询问裴度救自己的原因。说到底,原是自己多想了。
  裴度带着绿珠回到了赌坊,越过吵嚷的赌坊,径直走到二楼。
  “这家赌坊是您的吗?”绿珠跟在他后面好奇地问道。
  裴度解释道:“这不仅是一家赌坊。”
  “还是一家情报网。天底下的事情,我几乎都能从此处得知。”
  绿珠惊奇地向四周打量了一圈。除了装潢别致典雅,华贵舒适之外,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裴度的目光从窗外移到了墙面上挂着的字画,微愣了一下,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绿珠见他轻轻将那幅字画取下来,不禁发问道:“您为什么要把它取下来?”
  裴度好笑道:“你在石观音那儿也是这样好奇?”
  绿珠抿了抿唇,这回是斟酌了一下话语,才继续开口:“您救了我,难道又会白费功夫地杀了我?”
  裴度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做无用功。”
  绿珠笑道:“所以我在您这儿才会很好奇。”
  裴度把那幅画交给绿珠:“裴一这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你帮我做些杂活,我供你所有的吃穿用度,怎么样?”
  绿珠道:“就是做婢女要做的活?”
  裴度沉吟片刻,看向她:“你在我这儿,不是下人……不过也可以这样说,因为我不喜欢亲力亲为。但除了这个,赌坊的收支还有情报网内的情报整理都暂时交给你。”
  绿珠惊讶道:“可是,我只是……”
  裴度看向她,温和的目光显得几分直白的疑惑。绿珠默然止住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她接过那幅画,询问似的看向裴度。裴度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木箱子:“放在那里面就好。”
  裴度语气轻柔平静,始终慢条斯理地。绿珠做完这件事情之后,裴度便让她在二楼的空房里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做卧房:“这里没有厨房,你饿了可以去外面吃。如若没有钱了可以去库房取,库房就是我房间旁的小房间。”
  绿珠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拨开珠帘走入内室。
  裴度并没有防她,应该来说没有必要防她。一个从大漠来的已经无依无靠的好姑娘,裴度能给她提供最好的,又怎会怕她有别的心思。
  而此时的裴一已经将用罂粟花提练出来的毒送给了柳无眉。
  昔日裴府满园盛放的罂粟花,经历了那么多人的生死兴衰,仍然残留着数株,在角落里面无声地开放着。
  裴一返回裴府时本欲将它们全部拔除,但裴度却让他培育更多出来。等到新一代的花生长好,裴度要求裴一按照裴府当年残留下来的古方来提炼毒药。
  所有的花都已经被提炼成了毒药。
  柳无眉一旦服下,只会加重她的瘾癖,非但不会让她摆脱心底的恶魔,反而会让她越陷越深。
  果不其然,柳无眉在服下毒药的第三日,就因为剧烈的刺激产生了比平日更加严重的幻觉,这让她活活地被自己害怕的东西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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