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堂:减速

  「你再给我摆那副死脸试试看。」林妤把筷子啪地一声压在桌上,终于忍无可忍。
  林安被那记清脆的摔筷声吓得肩一耸,视线才从碗里那坨烂麵,慢吞吞地挪到姊姊脸上。
  「我怎么了?」他一脸无辜。
  「还敢问怎么了?这阵子一副魂被勾走的样子,看了就晦气。」林妤眉头深皱,「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没怎样。」林安咕噥,低头戳着麵。
  他本想随便丢一句「期末考考砸」搪塞过去,藉口滑到嘴边了,又硬生生吞回去,从小就没把课业当回事的人,这理由连自己听着都心虚,更别说糊弄林妤。
  要是真的说出口,他就得从深夜溜去酒吧开始解释,说他怎么替一个陌生大叔叫车,怎么被对方沙哑的哽咽和满脸的泪给绊住了脚,怎么就上了床,然后天没亮就被独自丢下。
  光想到要坦白到这地步,林妤大概在故事的前三分之一就会抄起傢伙打死他。
  至今,他仍记得那男人身上的气味,喉头压着的哭腔,以及落在他颈侧那滚烫的触感。
  喜欢上一个大概这辈子再也不会见的人,简直荒谬至极。
  后来他几乎每晚去那间酒吧傻等,那人却像蒸发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要不是身上的红印、两张皱巴巴的千元钞,还有一枚戒指,林安真以为那晚的一切是自己生出的幻觉。
  现在,印记早淡了,东西也收进抽屉深处,可大叔的身影仍徘徊在脑海里,每日每夜。
  「你以为你掩饰得很好吗?」
  林安有时真怀疑他姊会读心,他那点情绪摊在她眼里,根本无处可藏。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奇怪。
  他们姊弟之间没有秘密,林妤清楚他从小到大的所有事……几乎啦,总有那么几件,她至今还不知道。
  ——比如他是gay这件事。
  其实性向不难开口,难的是他晕的对象总上不了檯面:国中班导、高中教官、大学助教……然后是酒吧里那个哭红眼、年纪明显大他一截的男人。
  他想不透那老男人到底哪里揪着他的心不放。
  那一夜太美好,美好得他忘不掉,还有太多不明白的事——那眼泪为谁而流,闷着的忧鬱从哪来,他来自何方,如今又身在何处?
  他只知道,要是晓得对方在哪,哪怕得横跨整座城市,他也愿意去找他,只为再见他一面。
  但男人没留下半个字,就这样消失了。
  那两张扔在枕上的千元钞让他有点受屈辱,这是把他当作男妓了吗。
  林安觉得自己像条拋锚的小船,在茫茫海中央打转,无从得知哪里才是彼岸。
  是的,他晕船了,晕了一个只相处不到八小时的陌生人。
  这使他痛苦,想学着不在意,却难以从记忆中抹除。
  连自己都不想完全承认这份情感,更别说跟林妤倾诉。何况,要是让她知道弟弟跟人一夜情,他可能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猛地两三口吸光麵条,起身把剩汤哗啦倒进水槽。
  「你不说,那我只好用猜的囉?」姊姊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林安翻了个白眼,「吃完了没?吃完碗拿过来。」
  「你这学期又差点被二一?」
  「没。」他压了一下洗碗精,声音平板,「这学期只被当一科。」
  原因是,他没准时缴交报告,期末笔试又睡过头。
  「这学期只被当一科,不是好消息嘛,有什么好失落的?」
  「我有说是因为课业吗。」
  「嗯——」林妤在背后发出长长的沉吟。
  林安不用回头都能想像她那副眼睛上瞟、嘴噘起来的思考模样,光想就很讨人厌。
  然后她开口,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篤定得像在宣读判决:「你失恋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彷彿前面那些叨唸全成了铺垫,就为了这一句。
  「干!」林安扭头反驳,「就没有!别瞎猜行不行?」
  「我说中了,对吧?」林妤捧着碗晃到他旁边,踮起脚尖凑近,那张混杂同情与得意的脸直逼眼前。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他别开眼,怕自己朝那张脸吐口水。
  「你不讲,我怎么懂?」
  「算了。」林妤把碗丢进水槽,话锋一转,「话说,你报名费缴了没?还有体检勒,去医院检查了没?」
  林安眨眨眼,「什么报名费?」
  「先生,你早上是在神游吗?我明明交代过你赶快去报名驾训班。」
  林安啊了一声,林妤老抱怨回老家那两个半小时的车程都是她在开,已经催促好几次,让他趁暑假把汽车驾照考一考。
  「忘了?暑假都过半个月了,你到底在拖拖拉拉什么?钱早就匯给你了。」林妤瞇起眼,「林安,你该不会把钱花到别的地方去了吧?」
  「吼,就没有!」林安不顾手上残留着泡沫,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一直唸一直唸,烦不烦啊?」
  他思绪已经够乱了,林妤不只帮不上忙,还像隻蚊子绕着耳边嗡嗡响。
  现在的他哪有心思想驾训班,只想每晚去酒吧蹲点,他不懂,为什么连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姊姊都要计较。
  见姊姊拉下脸,被血脉压制惯的林安气势立刻弱了,「⋯⋯我是说,我明天就去报。」
  林妤哼了哼,转身往房间走去,路上手伸进t恤下襬抓了抓肚子,接着单手解开内衣扣,从袖子里把它拽出来,然后一手拎着胸罩,一手用指甲剔牙缝。
  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林安早看惯了。
  他常想,像林妤这种跟淑女二字扯不上边的女人,会喜欢上她的异性,不是傻子就是近视没配眼镜。
  「林安。」走到房门口的林妤突然停下。
  「如果你想倾诉,我随时都在,你知道吧?」
  林安眨了两下眼,没瞧她,死死盯着水槽里的碗盘,那一刻,竟有点莫名的委屈涌上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有事瞒着林妤。
  两人在外地合租,一个上学,一个在银行上班,生活里大小事总会互相分享,离老家一百多公里远,他们是彼此在这座城市唯一的依靠。
  但怎么倾诉?说他把第一次给了一个陌生大叔,还晕船了?
  他没跟家人坦白过自己是同志,林妤大概还以为他在女生堆里很吃得开,殊不知他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就已经握过男人的屌了。
  「肉麻什么,噁心死了。」林安用玩笑般的语气挤出一句。
  林妤没有接话,快速踱回来,捏住他腰侧的肉,狠狠一拧。
  「喔干!很痛欸!你这肖婆!」
  林安痛得迸出泪,但这一叫,心里那团淤塞彷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是对姊姊不尊重的惩罚。」林妤笑了笑,丢了句晚安便回房。
  深夜,林安躺在单人床上,仰着头,就着檯灯的光线,仔细端详指尖捏着的那枚铁製戒指,戒身在光晕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记得男人那晚把眼镜和戒指并排放在桌上,走时却独独留下了它,像是故意为之。
  林安一直很在意,几乎不需要推理,他就能感觉戒指和那个阿驹有关。
  他转动戒指,内侧有一行英文草写。
  指尖抚过凹凸的刻痕,他低声念了出来:「wang yu。」
  王瑜,你现在人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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