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川哥,今晚元旦我想去特殊学校一趟,好几个孩子今年不回去,要不你们仨在家先吃着?我回来的不会太晚】
袁百川看着屏幕,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他能想象宿望打下这些字时,可能带着点小心翼翼征求他同意的样子。
【好。我陪你一起去。需要带点什么吗?】
发完,他抬头看向宿旸:“晚上宿望想去特殊学校陪孩子过元旦,我和他过去。你和李阳……”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宿旸几乎没犹豫,放下咖啡杯,“李阳自己在家肯定要闹,加他一个吧。”
“行。”袁百川点头。
宿望那边很快回复,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
【给孩子们带点零食文具就好,我收工直接过去,咱们在学校门口碰头?】
【好。】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袁百川加快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和宿旸、李阳汇合,先去超市采购。
零食挑了些健康软和的,文具买了整整几大箱,又按照宿望短信里说的,去生鲜区买了晚上做饭要用的排骨、鱼和蔬菜。大包小包塞满了后备箱。
到特殊学校时,天色将晚未晚。
宿望已经等在那里了,黑色长款羽绒服裹得严实,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车声抬头,看到他们,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跑着过来。
“来啦!”他眼睛亮亮的。
校长听见声音热情地迎他们进去,食堂里正忙活着,饭菜香气飘出来。
他们先跟着校长,把文具和零食分发给孩子们看到新文具和陌生的叔叔们,有的怯生生,有的大胆好奇,叽叽喳喳,气氛热闹。
宿望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叫得出好几个孩子的名字,分东西时蹲下身,耐心地跟他们说话,眉眼温和。
袁百川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彻底消散,宿望是真的很喜欢这些孩子,看他此刻放松含笑的样子,袁百川竟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宿旸也看着哥哥,见他神情自然,眼底有光,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袁百川回来,确实让他哥状态好了不少。
分完东西,食堂开饭。
校长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一张小桌,和他们自己带来的食材一起,可以单独做点吃的。宿旸卷起袖子:“排骨我来红烧,鱼川袁哥你蒸!”
几个人在食堂角落的小厨房里忙活开来,烟火气十足。
饭菜上桌,大家围坐,也给校长和几位老师端了些过去。
气氛轻松愉快。吃到一半,宿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去看看乐乐,他可能在活动室。”
袁百川点头:“要我陪你吗?”
“不用,他怕生,我去给他送点吃的。”宿望说着,夹了几块软烂的排骨和蔬菜,盛了小半碗米饭,又拿了个苹果,起身朝活动室方向走去。
袁百川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太放心,对宿旸和李阳说了声“我去看看”,也站起身,跟了过去。
活动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暖黄的落地灯亮着。袁百川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透过窗户往里看。
宿望背对着门,蹲在地上,面前是那个叫乐乐的小男孩。乐乐依旧缩在角落,怀里抱着那块蓝手帕,对面前的饭菜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
而宿望……袁百川的心一沉。
仅仅是背影,他就感觉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场。
蹲在那里的宿望,肩膀微微内扣,不再是片场挺拔张扬的样子,也不是刚才在食堂里说笑放松的样子。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
他没有试图说话,只是把饭盒和苹果轻轻推近一点,然后自己也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乐乐身上,眼神沉静得近乎……哀戚。
那不是旁观者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能共呼吸的沉寂。袁百川甚至看到,宿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板上划着什么,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僵硬的规律性。
仿佛他自己也正被困在某个无声的壁垒里。
袁百川呼吸微窒,下意识就想推门进去。
手臂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他回头,是宿旸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严肃,对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袁哥,别进去。”
袁百川眉头拧紧,用眼神询问。
宿旸拉着他,无声地退开几步,走到通往操场的侧门边,才松开手。冬夜的操场空旷安静,冷风一吹,袁百川的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抽烟吗?”宿旸摸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又递给袁百川一根。
袁百川接过,点燃,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烟草气息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
他看向宿旸:“宿望他……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孩子……”
宿旸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望着远处活动室窗户透出的那一点暖黄的光,他简单几句说了乐乐和宿望现在的情况。
然后转头看向宿望所在的教室:“我哥好像入戏太深了,也太早了,他现在要兼顾两个角色同时生活在他的脑子里。”
烟灰簌簌落下。
袁百川站在冰冷的夜色里,和宿旸一起望着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窗户,终于明白了,这些天来心头那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是什么。
哪是累的。
他的阿望正独自一人,在冰与火之间,艰难地走着一根看不见的钢丝。而他,竟差点被对方强装的兴奋和开朗蒙蔽过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痛蔓延开来。
第九十六章 “宿望”
进了家门,暖黄的感应灯亮起,驱散了一身寒气。宿望弯腰换鞋,袁百川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担忧又浮了上来。他走过去,接过宿望脱下的羽绒服,挂好。
“喝点热水?”袁百川走向厨房,语气平常,像每一个寻常夜晚。
“……好。”宿望的声音有点哑。
袁百川烧上水,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宿望慢吞吞地走到客厅,没坐沙发,而是在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影透着一种紧绷后的虚脱。
水开了。袁百川泡了两杯蜂蜜水,在宿望身边的地毯上坐下,递给他一杯。
宿望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小口,甜味很淡,温水流进喉咙,稍稍缓解了胸腔里某种滞涩感。
“今天…累不累?”袁百川也喝了口水,语气很随意地开启话题,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
他不想逼宿望。
“还行。”宿望答得简短,停顿了一下,又说,“孩子们挺开心的。”
“嗯,看出来了。”袁百川顺着他说,“那个总拽你衣角的小女孩,挺黏你。”
“她叫朵朵,有点听力障碍,但特别爱笑。”宿望嘴角牵动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喝水的声音。
袁百川斟酌着词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关心。
“阿望,”他声音放得更缓,“这段时间…两头跑,还要琢磨那么难的两个角色,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宿望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吭声。
袁百川继续,语气依旧平和:“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黑眼圈也重。今天在片场,还有刚才在学校…状态切换得很快。”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看向宿望低垂的侧脸,“我知道你对工作认真,想做到最好。但有时候…是不是可以稍微,给自己留一点余地?比如…特殊学校那边,频率稍微降一点?反正这边也快杀青了。”
他的话语已经尽量委婉,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
宿望依旧沉默着。
就在袁百川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我没事”或“我知道”搪塞过去时——
“余地?”
宿望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我怎么留余地?”
宿望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那双总是带着张扬的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焦躁和疲惫,还有一丝被触到逆鳞般的恼怒。
“这边要杀青了!导演要求的状态我得给!但是年后的那个电影,合同签了,剧本看了,陈姐那边都定好了!我连人物小传都写了快两万字!乐乐那个样子…我好不容易才让他有那么一点点反应!你让我怎么留余地?!”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我没时间了川哥!这边杀青我连歇都不能歇就得去拍下一部!我现在不把自己扔进去我怎么演?靠想象吗?靠技巧吗?那种被关在里面的感觉,那种说不出来、动不了、全世界都隔着一层玻璃的感觉!不靠近乐乐,不去体会,我怎么知道?!那种他妈的要憋疯了的安静!你告诉我,怎么留余地?!”
宿望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有青筋隐隐浮现。
长久以来积压的撕裂感、疲惫感、那种无人理解也无从诉说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因为最亲近的人一句出于好心的劝解,而彻底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