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陈早就跑出去打电话了,急得在原地直转圈,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带着哭腔:
  “哥!你到哪儿了?!……堵在哪儿了?!……不是,这荒郊野岭的……望哥等着呢!……冻着了怎么办?!……行行行你快点的!”
  她挂了电话,看着宿望裹紧了外套嘴唇都没什么血色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司机说前面国道出事故,堵死了,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这破地方,鸟不拉屎,连个出租都叫不到!望哥你稍微等会,我问问组里还有没有别的车……”
  宿望没说话,只是把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缩了缩脖子,试图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寒风。
  他看着眼前这条黑漆漆、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公路,远处只有零星几点不知道是牧民还是路过的车灯,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凉。
  累,冷,浑身疼,还有那点被郑导反复踩踏后残余的自尊碎片,搅合在一起,让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小陈急得快哭出来的时候,两道雪亮的车灯由远及近,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是林薇那辆宽敞舒适的商务车。
  后排的电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暖黄色的灯光和空调的暖风瞬间涌了出来,带着一股好闻的车载香氛味道。
  林薇裹着条厚实的羊毛披肩,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点真诚的担忧:“宿望,小陈,快上来吧!这地儿一时半会儿打不到车的,再冻下去要生病的!”她往里挪了挪,腾出位置,又对着自己的助理使了个眼色。
  那助理小姑娘立刻心领神会,麻利地从副驾位子上爬下来钻进了最后一排。
  “上来吧,宿望老师,别客气了。”助理也小声招呼着。
  小陈看着那散发着温暖气息的车门,又看看身边冻得嘴唇发青、脸色惨白的宿望,眼圈又红了,带着祈求看向宿望:“哥……”
  宿望隔着帽衫的阴影,看了一眼车里的林薇。
  对方眼神坦荡,只有单纯的关切,没有他预想中的怜悯或施舍。
  他沉默了两秒,没矫情,也没说多余的客套话,只哑着嗓子,极其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谢了。”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迈开腿,膝盖的剧痛让他上车时踉跄了一下,小陈赶紧在后面托了一把,紧跟着坐上副驾,顺手把车门关严实。
  车厢里瞬间被暖意和安静包裹,隔绝了外面戈壁滩的寒冷与风声。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无边的夜色里。
  林薇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热的姜茶,喝点驱驱寒?”她看了一眼宿望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看了看他下意识按在膝盖上的手,轻声问:“膝盖……还好吗?我那儿还有点药膏……”
  宿望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辛辣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甜香涌出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点寒意,却似乎也让膝盖的疼痛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没事。”宿望的声音依旧很低,带着点干涩。他没看林薇,目光落在车窗外被车灯切割开的浓黑夜色里。
  第十八章 成了!真他妈成了!!
  袁百川的临时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桌上堆满了外卖盒、空咖啡杯和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收视率曲线图。实时数据在几块大屏幕上疯狂跳动,红色的线条一路飙升,几乎要冲破天花板。
  “破2了!川哥!2.5了!!”一个年轻的宣发助理盯着屏幕,激动得声音劈叉,挥舞着手里的平板。
  办公室里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熬夜熬得双眼通红的团队小伙子们击掌、拥抱,有人甚至跳上了桌子。
  祁红穿着利落的西装套裙,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用力拍了下袁百川的肩膀:“小袁!!开门红!这数据炸了!”
  袁百川站在人群中心,穿着件灰色连帽衫,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他盯着那根昂扬向上的红色曲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成了!真他妈成了!他熬过的夜,喝到吐的酒,磨破嘴皮子谈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值了!
  他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宿望的微信聊天界面。上一条是宿望发来的,一张在戈壁落日下的自拍,头发被风吹乱,脸上带着点疲惫但明亮的笑,配文:【收工,一切顺利。川哥加油!等你捷报!】时间是两小时前。
  袁百川咧开嘴,手指因为激动有点抖,飞快地打字:【爆了!开门红!破2.5了!】后面跟了个龇牙大笑的表情包。
  点击发送。他几乎能想象宿望在戈壁的星空下看到这条信息时亮起来的眼睛。
  手机震动,宿望几乎是秒回:【牛逼!!!我就知道!袁制片威武!!!】后面跟了一串放鞭炮和撒花的表情。
  袁百川看着那串夸张的表情,嘴角咧得更开了,连日熬夜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不少。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对着还在兴奋的团队吼了一嗓子:“宵夜我请!想吃什么随便点!管够!”
  欢呼声更响了。
  林薇的车像一座移动的温暖孤岛,载着浑身湿冷的宿望和惊魂未定的小陈,碾过戈壁滩冰冷的夜色,驶向剧组下榻的酒店。
  车内的暖风呼呼吹着,宿望裹紧外套,半张脸埋在帽衫的阴影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因车身颠簸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着身体的不适和神经的紧绷。膝盖的伤口在干燥的裤料下闷闷地痛,火烧火燎。
  林薇没再多问,只是让助理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又递过来一条干净的厚毯子。一路无言。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宿望睁开眼,眼神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谢了,林老师。”他声音依旧沙哑,动作有些迟缓地去开车门。
  “宿望,”林薇在他下车前叫住他,声音温和却带着点郑重,“郑导他……在圈里出了名的固执,对非科班出身的人,尤其……”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尤其苛刻。你……多担待些。膝盖的伤,回去让小陈好好处理,别感染了。”
  宿望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他没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担待?他除了担待,还能怎样?
  接下来的日子,郑导的“艺术追求”变本加厉,像一张细密的网,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宿望身上。执行导演成了他最忠实的传声筒和加码器。
  宿望说完台词,情绪平稳递进。郑导盯着监视器,眉头拧成疙瘩:“卡!”他拿起对讲机,声音透过喇叭带着刺耳的挑剔:
  “宿望!你刚才那个眼神什么意思?太飘了!我要的是聚焦!聚焦在林老师身上!聚焦在她话里的那个点!别跟丢了魂儿似的!重来!”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ng,理由都似是而非——“情绪不够下沉”、“台词节奏太平”、“肢体太僵硬”…
  宿望像个被不断调试的机器,按照郑导那套玄之又玄的标准,一遍遍重复。膝盖的伤处因为长时间站立和细微的调整动作,持续传来钝痛。
  执行导演抱着胳膊站在监视器旁边,凉飕飕地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片场安静下来时听见:“宿老师,导演的要求是精准,不是差不多。竖屏那套快节奏、抓眼球的东西,在这里行不通。静下心来,好好磨。”
  “磨”字咬得格外重,带着赤裸裸的轻蔑。
  宿望沉默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涩意,抬眼看向林薇:“林老师,抱歉,我们再试一次。”
  林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极力压制的疲惫,眉头微蹙。她能感觉到宿望在努力,甚至可以说超乎寻常地努力在靠近郑导那套模糊的标准,但郑导似乎铁了心要“打磨”他。
  宿望被威亚吊在半空,反复拍摄一个旋转落地的动作。每一次下坠,膝盖承受的压力都让他额角渗出冷汗。拍了七八条,郑导始终不满意落地时的姿态。
  “卡!还是不对!不够轻盈!不够利落!”郑导在下面喊,“武指!上去看看!是不是威亚绳缠住了?动作这么笨重!”
  武指上去检查了一圈,下来汇报:“郑导,威亚没问题,角度和力量都调好了。”
  “没问题?”郑导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向半空中的宿望,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那就是人的问题了。宿望,你是不是恐高?还是身体协调性没练到位?克服一下!别耽误大家时间!”
  执行导演立刻接口,对着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声音不高不低地抱怨:“唉,吊威亚看着帅,拍起来就是耗时间。有些人没经验,一个镜头磨一天都正常。”
  这话听着像解释,实则把耗时间的锅稳稳扣在了宿望头上。
  宿望悬在半空,冰冷的金属腰带勒得他腰腹生疼,膝盖的伤更是被每一次下坠冲击得钻心。他咬紧牙关,对着下面喊:“导演,再来!我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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