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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的赔偿

  距离庭审过去了两周。Lucky和公主仍在动物医院的特别看护区,情况在缓慢好转,但距离康复依旧遥远。巨额的治疗费用账单如同雪片般飞来,云岚垫付了大部分,但瑶瑶心里清楚,这是一笔沉重的人情债和现实压力。
  这天下午,瑶瑶刚从医院探望回来,疲惫地蜷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渐渐染上秋意的树叶,手机响了。是检察官办公室的号码。
  “瑶瑶女士,我是助理检察官David。关于案件,有一些重要进展需要和你沟通,方便现在过来一趟吗?”
  瑶瑶的心提了起来。重要进展?她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帮她准备营养汤的云岚,云岚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用眼神询问。
  半小时后,她们坐在了检察官办公室简洁的会议室里。David检察官是一位中年男性,气质干练,他将一份文件推到瑶瑶面前。
  “被告方提出了认罪协议。”David开门见山,“经过几轮谈判,这是目前的条款。”
  瑶瑶低头看去。文件上清晰地列出了凡也承认的罪名:家庭暴力、虐待动物、非法闯入。作为交换,检方将放弃部分较难举证或可能引起争议的指控细项,并同意就刑期部分提出量刑建议。
  “根据州量刑指南和本案具体情况,我们建议的刑期是18个月监禁。”David指着条款,“刑满后,鉴于其学生签证已被撤销,且有暴力犯罪记录,移民局将启动驱逐程序,他将被遣返回国,至少十年内不得入境。”
  十八个月。瑶瑶盯着这个数字。比起她曾恐惧的无休止纠缠,比起Lucky和公主遭受的痛苦,这个刑期似乎……并不算长。但David接下来的话,让她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认罪协议的优势在于,它能确保定罪。避免了一场漫长、充满不确定性且对你可能造成二次伤害的陪审团审判。所有他承认的罪行,都将白纸黑字记录在案,成为他永久犯罪记录的一部分。”
  “那……保释呢?”云岚敏锐地问,她记得上一次庭审法官驳回了保释,“他现在还在拘留所?”
  David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目前仍在羁押。但这份认罪协议中,包含一项条款:在他正式签署并认罪后,鉴于其已表示认罪、不再对社区构成‘不确定的潜逃风险’,且刑期相对明确,辩方律师得以据此再次向法庭申请‘审前释放’,也就是假释,等待最终的量刑听证和入狱执行。法官很可能会批准——这通常是这类协议的一部分,用以换取被告放弃审判权利。”
  瑶瑶明白了。用放弃抗争、换取确定的罪名和刑期记录,同时也换取了短暂的自由。这自由是缓刑,也是悬在他头上的剑。
  “民事赔偿部分,”David翻到另一页,“我们为你争取到了医疗费赔偿5000美元,以及宠物治疗费赔偿8000美元,共计一万叁千美元。这与他对你和宠物造成的实际损失相比可能不足,但在类似案件中已是相对有利的结果。法庭会出具正式的赔偿令。”
  一万叁千美元。瑶瑶想起云岚垫付的账单,想起后续可能的天文数字。这笔钱,杯水车薪。
  “如果……如果他没钱呢?”瑶瑶轻声问。
  David沉默了一下,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表情:“赔偿令具有强制执行力,但……取决于被告的财产状况。法庭会核查他的资产。”
  几天后,针对认罪协议的听证在同一个法庭举行。气氛比上次庭审要程序化得多。凡也再次出现在被告席上,穿着便服,脸色比之前更显憔悴阴郁,眼神低垂,不再有上次那种外露的戾气,更像一种认命后的沉寂。
  法官再次核实了协议条款,询问凡也是否自愿、清醒地认罪。凡也机械地回答“是的,法官大人”。他的律师简短陈述了接受协议的理由。
  当提到民事赔偿时,法官要求检方出示相关计算依据。David检察官简要说明了瑶瑶的医疗开支和宠物已产生的巨额治疗费用评估。
  “被告对赔偿金额有无异议?”法官问。
  凡也的律师起身:“没有异议,法官大人。但需要说明,我的当事人目前经济状况极其困难,账户余额可能不足以支付。”
  法官要求法庭财务官当场核查。连接系统后,屏幕上显示出凡也名下主要银行账户的实时余额:$213.47。
  旁听席传来极其轻微的骚动。连法官都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一万叁千美元的赔偿令,面对二百一十叁块四毛七的账户余额。
  巨大的、荒谬的反差。
  凡也的头垂得更低,肩膀缩着,但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
  法官没有多说什么,依照程序,正式批准了认罪协议,并签发了赔偿令。同时,基于协议和被告已认罪的事实,批准了辩方关于“审前释放”的申请,但附加了严格条件:不得接近瑶瑶住所、工作地点及医院一英里范围,不得直接或间接联系瑶瑶及其亲友,每周向假释官报到。
  法槌落下。
  凡也在法警的示意下站起身,办理假释手续。他经过瑶瑶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极快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残留的怨毒,有窘迫,或许还有一丝终于砸落的、关于自身失败的茫然。但他什么也没说,很快被法警带往另一个出口。
  程序结束,人群散去。瑶瑶站在法庭外略显空旷的大厅里,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云岚去取车了。David检察官整理好文件,走到她身边。
  “赔偿令我会跟进执行,但他目前的财务状况……”David摇了摇头,“短期内恐怕难以支付。我们会尝试追踪他可能隐藏或未来获得的资产,但这过程会很漫长,而且……希望不大。”
  瑶瑶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检察官,脸上是一种平静到近乎透明的神色。
  “David先生,钱不重要。”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笔赔偿,能拿到最好,拿不到……也没关系。”
  David有些讶异地看着她。他见过太多受害者对赔偿金额锱铢必较,这往往是他们寻求公正感的一部分。
  瑶瑶似乎知道他的疑惑,她微微吸了口气,继续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那份认罪协议,是最终的判决书上,会白纸黑字地写明他承认了什么——家庭暴力,虐待动物,非法闯入。这些罪名,会跟着他的记录,永远跟着他。”
  她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也许有一天,会有另一个女孩,因为工作、社交、或者其他什么原因,需要查他的背景。也许那时候,他已经伪装成另一个人,说着另一套故事。但那个女孩,或者她的家人、朋友,如果心存疑虑去查记录……她们会看到今天写下的这些。她们会看到‘暴力’,看到‘虐待动物’。”
  瑶瑶转回头,看着检察官,眼里有微弱却坚定的光:“那可能就能帮到一个人,避免另一个人,经历我所经历的。这比一万叁千美元……重要得多。”
  David检察官怔住了。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她脸上的伤痕尚未完全褪去,眼底有着深重的疲惫,但此刻,她站在这法庭之外,说出的这番话,却透出一种超越个人伤痛、近乎悲悯的清醒和力量。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陈静探员会特别叮嘱关注这个受害者的心理状态。她不仅仅是在承受,她在消化,在思考,甚至试图从自身的废墟里,为未来铺下一块警示的路标。
  “我明白了,瑶瑶女士。”David郑重地点了点头,“判决书的公开记录部分,会确保这些罪名清晰无误。你的想法……很有意义。”
  云岚的车停在了路边。瑶瑶对检察官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阳光里。
  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口袋里,上次那张来自陌生女孩的纸巾还在。而前方,是医院里两个正在为生存而战的小生命,是堆迭的账单,是漫长的心灵重建之路,也是第一次,真正没有那个阴影笼罩的、未知却属于自己的明天。
  赔偿是空洞的数字,但判决书上的罪名,是刺破虚伪的钢针。自由是短暂的假释,但记录在案的罪行,是终身携带的烙印。
  瑶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缓缓驶离法院。
  后视镜里,庄严的建筑逐渐缩小。她知道,属于凡也的审判暂告段落,而属于她自己的、更加艰难的“审判”与重建,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她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恐惧和迷茫,而是那份即将载入公共记录的、写满罪名的判决书副本——它轻飘飘的,却又是她用自己的伤痛,为未来可能存在的他人,换来的、一份沉甸甸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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