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留

  母亲离开后的公寓异常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而是一种真空般的、压抑的寂静。Lucky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窝里,偶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瑶瑶,像是想确认她还在。公主则保持着猫的高傲与疏离,在窗台上舔毛,对人类的悲喜漠不关心。
  瑶瑶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
  孕吐反应在母亲离开后急剧加重。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苦涩的胆汁。闻到任何气味——厨房残留的油烟、洗衣液的香味、甚至是Lucky的狗粮——都会引发新一轮的恶心。
  她强迫自己吃苏打饼干,喝温水,吃母亲留下的那些油腻补汤早就被倒掉了。但身体像在抵抗一切外来物,食物刚咽下去,就感到胃部翻腾。
  同时还要照顾Lucky。
  它的化疗副作用开始显现:食欲不振,毛发脱落加剧,后腿偶尔无力,走路时会突然踉跄。瑶瑶需要每天早晚喂它吃药,需要观察它的状态,需要带它去宠物医院做血常规检查。每一次看到它挣扎着站起来迎接她,每一次看到它吞下药片后痛苦的表情,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还有作业。
  因为怀孕反应和母亲来访,她已经拖欠了两门课的论文。教授发来邮件,语气严肃地提醒截止日期。瑶瑶坐在电脑前,盯着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像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她尝试写,敲下几个字,删除,再敲,再删。大脑一片混沌,所有的逻辑、分析、论证能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疲惫。
  第叁天晚上,情况开始不对劲。
  小腹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疼痛。不是孕早期的轻微胀痛,也不是经期那种熟悉的痉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尖锐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撕扯。
  起初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或者过度疲劳。她躺在沙发上,手放在小腹上,试图用深呼吸缓解。但疼痛没有消失,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越来越强烈。
  Lucky察觉到她的异常,拖着虚弱的身体走过来,把头搁在她的膝盖上,发出低低的呜咽。
  “没事的,”瑶瑶摸着它的头,声音有些发抖,“妈妈没事。”
  但她在说谎。
  冷汗开始从额头渗出,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疼痛从腹部蔓延到腰部,再蔓延到大腿内侧,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身体。她蜷缩起来,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窗外开始下雨。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声。然后雨势加大,变成瓢泼大雨,狂风卷着雨点砸向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公寓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但在这种天气里显得格外惨白。
  晚上十一点,疼痛达到顶峰。
  瑶瑶从沙发上滚下来,跪在地板上,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下来,浸湿了睡裤。
  不。
  不会的。
  她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向卫生间。打开灯的瞬间,她看见了。
  深红色的血,染红了浅色的睡裤,顺着小腿流下来,滴在白色的瓷砖上。一滴,两滴,像绽开的罂粟花,鲜艳得刺目。
  瑶瑶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血迹,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她反应过来,冲进卫生间,锁上门。脱下睡裤,内裤上已经一片猩红。更多的血涌出来,伴随着剧烈的腹痛,像要把她的内脏都绞碎。
  她坐在马桶上,手死死抓着边缘,指节泛白。
  血还在流,越来越多,在马桶的水里晕开,变成淡粉色,然后深红。她能感觉到有血块随着血流出来,掉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要。求求你。不要。
  她在心里无声地祈祷,但身体里的崩塌没有停止。
  瑶瑶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疼痛稍缓的间隙,她意识到必须去医院。她挣扎着站起来,用卫生纸简单清理,换上干净的衣裤。血还在流,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浸湿了新的卫生棉。
  她给凡也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了很久,终于接通。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有人说话的声音。
  “瑶瑶?”凡也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喝了酒,“什么事?”
  “我……”瑶瑶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流血了。很多血。肚子很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凡也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流血?怎么会流血?”
  “我不知道……突然就……”瑶瑶说不下去了,眼泪涌出来,混着冷汗流进嘴角,咸涩得发苦。
  “你在家?”凡也问。
  “嗯。”
  “我这边……项目组聚餐,还在学校。”凡也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而且我喝了酒,不能开车。你先叫个Uber去医院,我稍微歇一会儿,等下去找你。”
  瑶瑶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背景音——笑声,碰杯声,音乐声。热闹的,欢乐的,与她所在的这间冰冷卫生间形成鲜明对比。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挂断电话,她打开叫车软件。
  暴雨夜的Uber很难叫。地图上显示周围只有两辆车,都在十分钟车程之外。她点了叫车,系统提示“需求高峰,请耐心等待”。
  等待时间从五分钟变成八分钟,变成十二分钟。
  血还在流。
  瑶瑶坐在马桶盖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疼得像是要裂开。她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离开她的身体,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以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终结。
  二十分钟后,终于有司机接单。
  她抓起钱包和手机,穿上外套,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Lucky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公主也少见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妈妈去医院,”瑶瑶轻声说,声音哽咽,“很快就回来。”
  下楼梯的每一步都很煎熬,每走一阶好像都经历了极大的折磨,瑶瑶感觉到血顺着腿流下来,浸湿了裤子的内侧。
  走出公寓楼,暴雨迎面扑来。风大得几乎站不稳,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身上。她站在门廊下等车,看着雨水在路面汇成河流,湍急地流向排水口。
  车来了,一辆灰色的丰田。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到瑶瑶苍白的脸和捂着肚子的动作,表情明显犹豫了。
  “小姐,你……还好吗?”他问,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我怀孕,流血了,要去医院急诊。”瑶瑶尽量让声音平稳。
  司机的表情更犹豫了:“这……车上弄脏了不好清理啊。”
  瑶瑶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她想说:我的身体里有一个生命正在消失,而你担心的是你的车座?
  但她没有力气争吵。
  “我会垫东西,不会弄脏。”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外套,那是刚刚出门时候随手塞进去的。
  司机最终还是开了锁。瑶瑶拉开车门坐进去,在座位上外套。她能感觉到血还在流,浸湿了卫生棉,渗透到裤子上,再渗透到外套上。
  车开动了。
  雨刷器疯狂摆动,但还是看不清前路。司机开得很慢,不断咒骂着天气和交通。瑶瑶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霓虹招牌在雨幕中化作扭曲的光斑,行道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疼痛再次袭来。
  这一次更剧烈,像是有只手伸进她的小腹,在里面翻搅,撕扯。她蜷缩起来,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衫,冷得她浑身发抖。
  “小姐,你真的没事吗?”司机从后视镜看她,语气里有真实的担忧,“要不要叫救护车?”
  “快到了吗?”瑶瑶问,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
  瑶瑶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数。一,二,叁……数到六十,再从头开始。这是她小时候害怕时会做的事,用规律的数字对抗混乱的恐惧。
  但这一次,数字没有用。
  疼痛吞没了一切。
  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与外面的暴雨夜形成两个世界。
  瑶瑶几乎是爬进门的。值班护士看见她,立刻推来轮椅,扶她坐下。询问基本信息时,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需要护士反复确认。
  “怀孕几周?”
  “八周多吧。”
  “出血多久了?”
  “半个小时……不,可能更久……”
  “腹痛程度?”
  瑶瑶说不出话,只是蜷缩着,手死死按着小腹。
  护士快速做了登记,推她进入检查区。医生是个中年女性,表情平静,语气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躺下,把裤子扒到小腹以下。”她说。
  瑶瑶躺上检查床,床面铺着一次性无纺布单子,触感是那种医院特有的、略显粗糙的质感。虽然底下有软垫,但金属床架的坚硬轮廓仍隐隐传来。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很低,她裸露的小腹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医生调试着旁边的B超仪器,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她挤出一大坨透明的耦合剂,那凝胶冰得瑶瑶轻轻一颤。探头压在腹部,冰凉而沉重,在皮肤上缓缓移动、按压,寻找着角度。
  瑶瑶侧过头,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灰白影像。一片混沌的灰度背景里,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不规则的暗区。医生移动探头,按压的力道让瑶瑶小腹的钝痛变得尖锐。血流似乎随着动作涌出更多,她能感觉到身下垫着的单子正在被温热的液体浸湿,面积在扩大。医生将探头在瑶瑶的小腹上又仔细地滑动、按压了几个位置,眉头微微蹙起。
  “从孕囊的大小来看,确实更符合八周左右的尺寸。”她指着屏幕上那个暗区边缘隐约可见的测量光标,“但关键不是孕周,而是发育状态。你看,到这个阶段,正常的孕囊应该饱满、规整,像个圆润的小泡泡。里面应该能清晰地看到卵黄囊,还有一个小小的胚芽,甚至可能看到原始的心管搏动,像一闪一闪的小亮点。”
  她的指尖在屏幕那个不规则、边缘略显模糊的暗影上点了点。
  “但现在这个,形态不规则,张力差,说明它本身的状态就不好,没有健康地充盈起来。内部结构也非常模糊,没有形成该有的清晰结构。所以,判断胚胎停育,主要是基于它没有按照应有的轨迹发育,而不是单纯看孕周到了多少。”
  医生收回手,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专业而平静:“这种情况,医学上称为‘稽留流产’,就是胚胎已经停止发育,但身体没有及时启动自然排出的过程。现在出血,就是身体终于开始尝试把它排出来了。”
  她将屏幕转向瑶瑶,指尖轻轻点了点几个影像区域,声音里带上了更清晰的探究:“另外,你一年前有过一次药流记录。从这次的影像和临床症状——比如你刚刚在登记的表格中提到的、持续近一年的偶发下腹隐痛——来看,不排除当时有极少部分组织残留,造成了宫腔环境的慢性问题。这很可能影响了这次胚胎的稳定着床和发育,是导致当前结局的一个潜在因素。”
  医生收回了探头,扯了几张纸巾递给瑶瑶,“胚胎停育了。出血量目前看还可以,但需要尽快清宫,避免感染和大出血风险。”
  瑶瑶接过纸巾,机械地擦拭着肚皮上冰凉的粘稠凝胶。她的目光无法从屏幕上移开,那个被圈出的、模糊的暗区,就是那个曾在她体内存在过六周的小世界。它静默地躺在影像里,没有心跳,没有生长,只是一个即将被清除的、失败的证据。
  身下的湿润感和腹部的空坠感无比真实。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指尖到心脏,都像浸在那团冰冷的耦合剂里。医生转身去打印报告,纸张从机器里吐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检查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有家属跟你来吗?”医生温柔的问道。
  瑶瑶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有家属可以联系吗?”
  “男朋友……在路上。”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见惯不怪的麻木。“确认一下情况。护士会带你去。”
  她想起一周前,她还在浴室里对它说话,承诺如果留下它,会用尽全力去爱。
  现在,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身体替她做了决定。
  手术安排在半小时后。
  瑶瑶躺在观察室里,手上挂着点滴。窗外暴雨如注,雨水顺着玻璃疯狂流淌,像是天空也在痛哭。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雷声,沉闷而压抑,像巨大的鼓点在胸腔里敲击。
  她拿出手机,给凡也发消息。
  “在医院。自然流产。需要做手术清宫。”
  发送。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还是没有回复。
  她打开通讯录,手指在母亲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母亲刚走叁天,时差还没倒过来,现在国内是凌晨。她不想让母亲担心,不想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焦急的声音,不想承认自己又搞砸了。
  她关掉手机,看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裂纹,蜿蜒曲折,像一张破碎的地图。她盯着那道裂纹,试图数清它的每一个分叉,每一个转折。但视线逐渐模糊,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头发。
  护士进来,推她去手术室。
  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荧光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视野里留下拖长的光痕。瑶瑶想起一年前,第一次流产时,也是这样肚子走过长长的走廊。那时候她还哭了,还为那个失去的生命感到真实的悲伤。
  现在,她只有麻木。
  手术室很冷,空调开得很低。医生和护士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她们交谈着,讨论着手术细节,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先吃点药,会让你舒服些,也能放松。”护士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温和但带着距离感。
  一个白色的小药片被放在瑶瑶掌心,旁边是半杯温水。她看着那片药,小小的,圆圆的,和她以前见过的任何止痛药或维生素片没什么不同。但此刻,它像是通往一个暂时解脱的船票。
  她吞下药片,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
  等待药效发挥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腹痛和身下不断涌出的温热感依然清晰,但渐渐地,一种沉重的松弛感从四肢末端蔓延上来。尖锐的疼痛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变得迟钝、遥远。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焦虑和恐惧也沉入了一片模糊的雾霭中。
  她依然能听见周围的声音——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的轮子声,远处隐约的谈话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但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失去了真实的质感。
  头顶的手术灯散发着恒定而刺目的白光,她盯着那团光晕,视线开始无法聚焦,光晕的边缘融化开来,像一滴坠入水中的牛奶。
  意识像潮水般缓缓退去,沉入一片没有梦的、宁静的黑暗。
  醒来时,瑶瑶躺在恢复室里。
  药效还没完全退去,脑子昏沉沉的,身体像不属于自己。她能感觉到小腹深处的空虚感,那种曾经有东西存在、现在突然消失的空虚。
  还有疼痛。钝痛,深层的痛,像被掏空后留下的伤口。
  护士走过来检查她的情况,记录血压和心率。
  “手术很顺利。”护士说,语气例行公事,“出血已经控制住了。休息一会儿,如果没有异常就可以回家了。记得按时吃药,一周后复查。”
  瑶瑶点头,说不出话。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暴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医院开始苏醒,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推车声、隐约的说话声。
  世界在继续,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失去而停止。
  早上八点半,凡也终于出现了。
  他走进病房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不耐烦。黑眼圈很重,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带着烟酒混合的味道。
  “瑶瑶。”他走到床边,语气里没有多少关心,“怎么回事?怎么会流产?”
  瑶瑶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她爱了快叁年的男人,这个她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问出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样”,不是“疼不疼”,而是“怎么会流产”。
  像是在追究责任。
  “医生说……自然流产。”瑶瑶开口,声音沙哑,“胚胎停止发育了。”
  “怎么会停止发育?”凡也皱眉,“你是不是又熬夜写作业了?我说过多少次,怀孕了要注意休息,要按时吃饭,不能太累。”
  瑶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项目组聚餐我提前走的,被导师说了好久。”凡也继续说,像是在抱怨,“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来。反正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转身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些粗鲁,水洒出来一些。
  “医生怎么说?需要住几天院?”
  “可以回家了。”瑶瑶说。
  “那走吧,我去办手续。”凡也转身离开病房,脚步匆忙,像在逃离什么。
  办理手续,取药,上车回家。整个过程凡也都显得心不在焉。在车上,他一直在看手机,手指快速滑动,眉头紧皱。
  “项目出了点问题,”他解释,语气烦躁,“Jennifer那边的数据分析错了,导致整个模型都要重做。导师今天早上发了好大的火。”
  瑶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回到公寓,Lucky摇着尾巴迎上来。凡也皱眉看着它:“这狗怎么掉毛这么厉害?沙发上全是毛。”
  “化疗的副作用。”瑶瑶轻声说。
  “每个月花这么多钱治狗,值得吗?”凡也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要我说,宠物就是宠物,别太投入了。你看你现在这样,自己的身体都顾不好,还顾狗。”
  瑶瑶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走到冰箱前,拿出昨晚的剩菜,用微波炉加热。看着他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动作粗鲁。看着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她刚刚经历的不是流产手术,只是普通的感冒。好像她失去的不是一个孩子,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瑶瑶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里面是飘着一层油花的剩菜。她看着那份菜,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不是孕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排斥。
  她关掉微波炉,回到卧室,躺下。
  身体很痛,小腹深处的伤口在抗议每一个动作。心也很痛,那种被忽视、被轻视、被当作负担的痛。
  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客厅里传来凡也敲击键盘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低声的咒骂。他在和项目组的同事沟通,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能搞错?Jennifer到底有没有认真做?”
  “我已经在医院待了一早上了,项目进度耽误了谁负责?”
  “行了行了,我晚上加班赶出来,真是的……”
  瑶瑶听着那些声音,听着他语气里的烦躁和抱怨,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在他的优先级排序里,她永远在最后。
  项目第一,学业第二,社交第叁,家庭压力第四。
  而她,和这个失去的孩子,连前五都排不进去。
  那天晚上,瑶瑶睡得很早。
  身体需要恢复,镇定剂的后遗症让她昏昏沉沉。她吃了止痛药,喝了些水,躺下不久就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梦里,她又回到了医院。长长的走廊,刺眼的手术灯,医生平静地说“自然流产,很常见”。然后画面切换,她站在浴室里,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那么鲜艳,那么充满希望。
  希望破灭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凌晨一点,她被客厅的声音吵醒。
  起初是压抑的、低沉的咒骂,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摔东西的声响。瑶瑶睁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听着。
  是凡也。他在打游戏。
  “傻逼!会不会玩!”他的声音充满暴戾,“走位啊!躲技能啊!小学生吗!”
  然后是键盘被用力敲击的声音,鼠标被摔在桌上的声音。
  “又死了!妈的!队友都是猪吗!带不动带不动!”
  瑶瑶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充满愤怒和轻蔑的话语。那些词语,那些语气,她曾经听过——在他和队友开黑时,在他遇到猪队友时,在他游戏输掉时。
  但那时候,那些愤怒是对外的,是对屏幕里那些陌生人的。
  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这份暴躁从未消失,只是从前更多是对外,而现在开始转向她了。
  转向这个“麻烦”的女朋友,这个“耽误”他项目的病人,这个“太脆弱”导致流产的伴侣。
  客厅里,游戏还在继续。凡也的骂声不绝于耳,语气里的暴戾和冷漠让瑶瑶浑身发冷。她想起晚餐时他的抱怨,想起他对Lucky的不耐烦,想起他对流产的轻描淡写。
  所有细节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他不爱她。
  或者说,他爱的方式,是一种自私的、索取式的、有条件的情。他爱的是她能为他做什么——照顾他的生活,支持他的学业,维持他“有女友”的正常人设。他爱的是她愿意为他牺牲,愿意为他忍受,愿意在他需要时出现,在他不需要时消失。
  一旦她需要他,一旦她变得“麻烦”,一旦她不能完美扮演那个懂事、独立、不添乱的女友,他的爱就会迅速褪色,露出底下真实的冷漠和烦躁。
  就像现在。
  瑶瑶轻轻起身,没有开灯,走到卧室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客厅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凡也的轮廓。他戴着耳机,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她曾经觉得英俊温柔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陌生而可怕。
  “废物!都是废物!”他又一次咒骂,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水杯被震倒,水洒出来,浸湿了桌上的文件。他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
  瑶瑶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灵的疲惫。是那种终于看清真相,却无力改变的疲惫。是那种知道必须离开,却不知道如何开始的疲惫。
  她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下。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远处车辆的引擎声,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不知哪里传来的警笛声。世界在继续,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心碎而放慢脚步。
  瑶瑶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很平坦,很安静,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孩子,那个她还没来得及决定去留的孩子,已经永远离开了。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没有眼泪。
  只有冰冷的器械,医生平静的语气,和现在这间安静得可怕的卧室。
  她想起母亲临走前说的话:“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谁的谁。”
  那时候她听懂了,但没有完全懂。
  现在她懂了。
  在成为凡也的女友之前,在成为可能成为的母亲之前,她首先是瑶瑶。一个会痛会哭会害怕,但也有力量有勇气有选择的、活生生的人。
  而这个“瑶瑶”,在过去叁年里,正在逐渐消失。消失在凡也的期望里,消失在对爱的渴望里,消失在对“完整家庭”的幻想里。
  现在,是时候把她找回来了。
  客厅里,游戏还在继续。凡也的骂声透过门板传来,遥远而模糊。
  瑶瑶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两次,叁次。
  然后她做出一个决定。
  不是今晚,不是明天,但很快。
  她会离开。
  不是赌气,不是报复,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相信爱情、愿意付出一切的瑶瑶,为了那个现在伤痕累累但依然活着的瑶瑶,为了那个未来还有无限可能的瑶瑶。
  她会离开。
  带着她的猫,她的狗,她的伤痕,她的勇气。
  一个人,继续向前走。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瑶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
  它还在那里,蜿蜒曲折,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这条路,她决定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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