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沈菀漠然:“表哥要如何才能相信?”
  裴野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向前半步、将赵淮渊挡在身后的姿态上。那股压了多年的妒与恨,混着家仇血债,轰然烧穿了理智。
  “我要一个保证。”他刀尖微转,直指向她心口,“我要你,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抛了这京都富贵,随我去边疆为质。”
  赵淮渊杀意腾起:“找死!”
  “……哀家答应你。”
  赵淮渊愕然:“沈菀!”
  沈菀合眸,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枯寂的决绝:“哀家答应裴将军,一旦大衍皇室背约,裴将军随时可以杀哀家祭旗。”
  裴野喉结剧烈滚动,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没想到自己真会提出这般荒唐的条件,更没想到她会应。
  话已出口,裴家便再无回头路——不是反,便是死。
  “沈菀,你最好不要食言。”裴野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传令……鸣金收兵。”
  沉重的号角呜咽着漫过宫墙。将军卸甲,英雄落幕。
  裴野用仅存的理智,放弃了成为染血天下的乱臣贼子,自此就只能踏上不归绝路。
  当夜子时,裴国公府燃起滔天大火。
  一队银甲骑兵护送着一乘乘华贵的车马出城,队伍绵延百里。
  皇宫角楼上,赵淮渊把玩着刚到手的兵符,眸色阴鸷疯狂。
  “王爷真的打算放虎归山?”周不良的目光紧盯着离京的官道,他担心的根本就不是逃出京都的裴野,而是宫里那位金尊玉贵的太后娘娘。
  “王爷舍得让太后娘娘去西南边陲为质?”这话听起来倒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滋味。
  “周卿舍不得?”赵淮渊挑眉,像是在问着稀松平常的小事。在他看来沈菀天生就有着令人飞蛾扑火的魅力,只是他非常好奇,像周不良这种狠辣无情的酷吏,是什么时候起了这种心思。
  “……难不成从本王替你保媒拉纤定下那桩婚事的时候?你就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周不良察觉失言,跪在地上:“王爷恕罪!”
  赵淮渊轻笑:“爱慕她没什么好丢人的,只是别像裴野一样,起了想要占为己有的心思。”
  赵淮渊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指尖摩挲着骨节上扣着的扳指:“周卿放心,京都里长大的骄鹰适应不了荒蛮之地的风水,裴家离开京都,也就败了。”
  京郊官道,暮色沉沉。
  一小队禁军护送着寻常官眷的车辇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似乎着急着要去很远的地方。
  然而就在前头的必经之路上,稳稳的站着个人,静立如谪仙降临,素白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若隐若现的月白长衫。
  他微微垂首,纤长如玉的手指轻提着盏风灯,火光映着他那张被伤疤割裂的脸,一半俊美如谪仙,一半狰狞如恶鬼。
  禁军护卫猛地勒马,骏马嘶鸣着而起!
  而后火光骤亮,参拜声如山倾倒:“末将叩见摄政王!”
  沈菀指尖冰凉,深吸一口气,终是掀开了车帘。
  夜色里,那人单骑立在道路中央,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一盏孤灯映亮他半边面容——另外半边,隐在狰狞的伤疤阴影之下。
  “渊郎。”她声音温柔中透着无奈的怜惜,“你不留在京中养伤,何苦追到此处。”
  她明明出来前给他灌了昏睡的药,怎么还是让他追上来了,八荒的药也是越发不济事了。
  明知故问。
  赵淮渊轻笑一声:“菀菀这是赶着与表哥私会?嫌弃为夫碍眼。”
  灯笼的光映在他眼底,竟显出几分疯癫的温柔:“连告别的话都不肯与我说一句,就下药将我迷晕,菀菀当真是无情。”
  沈菀指尖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商量着:“这次离京,也是权宜之计,你若是心里不高兴,大可等我回京后再”
  “回京?”他轻轻打断,低低笑了,“你都要跟别的男人跑了,还在这里同我扯谎。菀菀现如今连骗我,都这般敷衍了。”
  他步履轻盈的靠近,灯笼的光晕染上他残缺的侧脸,昔年惊艳绝伦的容颜,如今一半似仙,一半如鬼。
  “是喜欢裴野那张脸么?”他歪了歪头,竟露出几分天真而残忍的困惑,“可你从前,最爱的是我这张脸啊。如今我的脸毁了,菀菀的心也跟着变了。”
  沈菀心口剧痛,像被他的话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无妨,”他继续用那种轻柔商量的语气说,“主子若实在喜欢,我便把裴野的脸剥下来,日日戴着与你相见。或者……”他痴痴望着她,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渴望,“委屈主子再服几副毒药,把眼睛毒瞎后,便不会觉得我这张脸可怖了,好不好?”
  “赵淮渊!”沈菀推门下车,站定在他面前,夜风卷起她素白的披风,“你清醒一点!
  我必须去,此事关乎天下安定,你我都输不起。”
  “清醒?”灯笼脱手坠地,火光噼啪炸开,映亮赵淮渊彻底崩溃扭曲的脸,“从你说要跟他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
  他眼底疯狂的血色几乎要溢出来,那是猛兽失去羁绊后的绝望。
  “沈菀,你到底要我怎样?一次次撩拨我,给我希望,又毫不留恋的转身奔向别的男人!你的心,是不是永远捂不热?!”
  沈菀闭眼,压下喉间汹涌的酸涩和怜惜。时间紧迫,若她未能在预定时间内离京,裴野中途一旦反悔,便又是一场兵祸。
  她赌不起。
  “好夫君。”她放软了声音,带着久违的、只有对他才有的温柔:“好夫君,你放我走,好不好?就这一次。”
  赵淮渊浑身一颤,眼眸有瞬间的失神,仿佛被那声“夫君”烫着了。
  但旋即,更深的阴鸷吞噬了那点微光:“放你走?然后呢?看着你和他双宿双飞,做一对神仙眷侣?”
  他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沈菀,你休想!我宁可毁了你,也绝不让旁人得到你!”
  沈菀深吸一口气,这是个讲不通道理的男人,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那句最绝情的话:“那我们的儿子呢,渊郎?你连菽儿,也不要了么?”
  “你现在离京追我,京中权力真空,菽儿孤立无援。”她一字一句道,“你觉得,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会放过他吗?”
  赵淮渊迟疑了。
  沈菀知道,她赌对了。
  曾经冷血无情的摄政王,早就对那个亲手养大的孩子有了牵挂。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王府部将疾驰而来:“王爷,宫中急报,安国公联合宗室觐见,陛下请您回宫商议。”
  赵淮渊猛地转头看向沈菀,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低笑:“好,好得很,又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他缓缓后退,灯笼的光映着他半边脸,竟显出几分生不如死的苍凉:“沈菀,你又赢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她一眼,决然道:“菀菀,等京中碍眼的都死了,我亲去抓你回来,管好你的心,若是里面住进一些旁的人,我必剜出来,一口一口吃了。”
  好,依你,都依你。
  马蹄声渐远,沈菀终于脱力般靠回车壁。
  或许,此一别,余生便是天人两隔。
  第119章 滁州 梦见京都下雪了。
  西南道的天气总是毫无征兆的变化, 雨水顺着沈菀的斗笠边缘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抬头望向远处隐没在雨雾中的滁州城,如同一幅被晕染开的水墨画, 灰蒙蒙的城墙宛若画中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吞噬不自量力的闯入者。
  “姑娘,前面就到滁州城了。”赶车的老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好心道,“这鬼天气, 蛇虫都喜欢往人身上爬,您确定要自己进城?”
  沈菀从袖中拿出几两碎银递过去,含笑,“无妨,前头有家人接应, 多谢老伯, 就送到这里吧。”
  入城前,她便遣散了随行的玄甲卫, 只在乡野的市集随意雇了辆马车, 独自朝滁州城而去。
  这并非胆大, 而是不愿让京都来的任何人事刺激裴野。既然业障缠身、难求解脱,又何苦牵连旁人,共陷此劫。
  沈菀深深吸了口气,潮湿的空气里裹着腐烂根茎的气味, 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拎起裙摆跃下马车, 绣鞋立刻陷进湿泥中,吸饱了水的土地软烂黏脚。
  滁州的雨与京城不同,不似北地疏朗急骤,而是连绵黏腻, 带着暑热的湿气,一层层贴上身来,连呼吸都像裹着层薄纱。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进温吞的沼泽里,深一脚浅一脚,总也踏不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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