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门缝不大,但因为灯光的关系,她能清楚看到里面的轮廓:床、围在床边的人影、小女孩跳动的影子。
  纪允川靠在床上,身后枕头被垫得很高,胸口那一圈被子隆起来,显得有点笨拙。但他笑得很开怀,那是不符合她对重残病人刻板印象的神色。
  他转头在跟纪文正说什么,纪允茗正低头帮他把被子边缘掖紧一点,动作利落却又轻。大哥纪允山坐在一旁,偶尔插两句。
  小糯米从床边跳到地上,又从地上跳回床边,一圈一圈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转圈圈,她的笑声清亮,像一串往上飞的小泡泡,把整间病房填得七彩而快乐。
  而这一切发生的中心,是坐在病床上的那个人,纪允川。
  这一刻,许尽欢确认了自己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年恋爱的生活让她变得迟钝,以至于误以为,她的生活和他的生活,将会是彼此缠在一起的。
  现在,她切实地看见了,他背后那张完整的网。
  父母、兄姐、外甥女,还有齐斯年,李至延,成霖之那样的好友,还有一群在他出事之后立刻顶上去的团队和公司。每一个人都自然而默契地接住了他,把他稳稳托在那张网的中心。
  他从来不是只有她。
  她也从来不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支撑。
  但不可否认的是,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件事后,这让许尽欢心里那部分总觉得自己必须要扛下所有、必须守在病床边熬夜陪伴固执悄悄地松动了一点。
  同时,对自己是不是他大好人生的碍事怀疑,也发出了芽。
  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她,只是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被允许暂时站在他的人生旁边,看了几眼的人。
  她突然而尖锐地意识到,如果此刻推门进去,走进这一幅热热闹闹的家常画面里,她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这个家的、没有外人的晚上。
  许尽欢不合时宜地想到走廊上施诗抱住她那一瞬。
  那个和自己母亲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用力搂着她,叫她宝宝。
  怎么会莫名地忽然想起这个片段呢?
  许尽欢不理解。
  那时候走廊很长,只有护士推车和她们擦肩而过时轮子压在地板上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说话声。
  现在的走廊依旧很长,灯依旧冷白。
  许尽欢站了两秒,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了眼医院一成不变的白顶。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不需要搞得像演苦情剧。
  重新朝楼下的咖啡厅重新走去,这次她打算点一杯咖啡,顺便尝尝芝士蛋糕。
  等许尽欢回去的时候,整层病房已经安静了不少。
  她手里拎着半杯咖啡,另一个手腕上挂着一小袋零食,进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像是怕自己打扰到什么,视线扫了一圈,确认病房空了,才真的迈步进去:“芝士蛋糕确实很好吃。”
  “嗯。”纪允川盯着她手上的咖啡,“大晚上喝咖啡啊?”
  “我喝了也没啥用。”她说,把咖啡放到他的床边小桌上,“累了吗?”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你刚刚来了。”纪允川直勾勾地看着她,突然说。
  许尽欢愣了一下:“嗯?”
  “门口有影子。”纪允川垂眸忽然笑了,柔声道,“虽然家里人都围着我,但我好像一直在想不在这里的你。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我有点太没良心了?”
  他这两天开始坐得比开始复健的时候更高一点,但视线范围还是有限,得稍微侧头才能看到门口那片地方。刚刚家人在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门边有人停了一下,可一眨眼人影又没了。
  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有些落寞的侧脸,有点无措:“我……怕打扰你们。”
  纪允川伸手去揪住许尽欢的衬衣。
  没讲话。
  “你们是一家人。”她捏了捏纪允川的耳垂,“我在这儿,反而不太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
  纪允川盯着她。
  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蜷曲着的手。
  “你坐到我身边好不好?”他眼神祈求。
  许尽欢顺势坐下。
  “那你刚刚在楼下想什么呢?”他问。
  “没想什么。”她避开他的视线,“随便坐了一会儿。”
  纪允川见她的模样蓦地笑了,像是想通了什么:“可以有晚安吻吗?”
  许尽欢垂首,在他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明天,陪我复健吧,好不好?”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许尽欢破了半个多月的下嘴唇。
  “我不是一直陪着你?”许尽欢疑惑。
  “没有一次陪过我全程嘛,明天从早上要一直陪着我,到下午复健结束,好不好?”纪允川费力举起手臂,勾住许尽欢的脖子。
  许尽欢觉得莫名,但还是答应。
  “好。”
  作者有话说:亲人,友人,爱人,自我……这些在人生中的分配和比重,并不只是情况比较特殊的许尽欢和处处丰盛的纪允川需要学习的事情。
  对于每个人来说大概都是要用一生去学习的课程。
  而我也一样。
  希望在这本书写完后我再次回看,发现我能用自己微弱的笔力把这件事在许尽欢的身上写明白。
  可能节奏会有点慢,但就像这本书的名字一样,老派点,慢一点。而不是爱得莫名其妙,吵得不明不白,最后稀里糊涂地大团圆包饺子。[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69章 "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康复科的下午,被稀释掉的日光照进玻璃窗。
  大面积的落地窗外,是医院一成不变的院景。落地窗内,空气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橡胶垫子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
  软垫铺在地板上,边缘用白色胶条封住。
  纪允川侧倒在那块垫子上,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裤,裤腰松松耷在腰上,里面鼓一点。白色的纸尿裤的腰封露出边。裤角又被康复师挽到膝盖上,露出小腿骨节分明的线条,皮肤比以前更白,细得像没好好晒过太阳的植物。脚上套着浅色的防滑袜,脚踝松松垂着,两只脚自然外
  撇,像是被随便放在那里的东西,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轮椅在离软垫不远的地方停着。软垫上横斜着透明的尿袋,几乎半袋液体随着纪允川的动作晃荡,透明的的导管从他裤子的腰线钻出。
  几乎是纪允川专人的复健室,不过在生命和健康面前,再多的金钱似乎都没什么用。趴在软垫上的人,只觉得自己像被拆开的机械零件,暴露在日光底下。
  这是今天的第三遍了。
  从轮椅移位到垫子,基本上是两个护工把他抱下来。接下来要练的,是从地上,靠着上肢和残存的躯干力量,把自己撑回轮椅上去。
  第一次的意外之后,他花了一个夏天,把从地板爬回轮椅练得熟极了。膝盖顶地,双手撑着,把身体一点一点挪近轮椅,再用手臂爆发力往上一撑,臀部就能顺利地落在靠垫上,重新练出四块半腹肌紧起来的时候,甚至会在医院的镜子前面臭美。
  现在,他低头看。
  宽大的短袖被汗打湿了一圈,布料贴在身上。因为刚刚用力的动作,衣服往上卷了一截,露出腰腹。
  那四块半腹肌已经不见了。
  皮肤空空白白一片,肋骨下缘凸起,再往下就是有点塌的腹部。
  肌肉早已消失无踪,只剩松垮的软肉。
  他知道会这样。高位损伤以后,康复医生早就说过:“会比以前萎缩得厉害一些,不过具体情况还是要看开始复健后的肌张力。”
  只是,知道归知道。
  真正摔在垫子上的时候,才发现失去的东西,比想象里多很多。
  纪允川撑着两只手臂,手心压在软垫上,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他试着把上半身撑起来,让自己坐起来一点,再一点。
  肩膀附近的肌肉荡然无存,力气比以前小得多。胸口一片也不再慷慨地给他支撑,整个身体像是一个被折中间的布偶,他刚想往上收一点,腰就垮掉,整个人又滑下去。
  汗水从鬓角一颗一颗滚下来,短袖的后背被汗浸得更深,他撑到一半,忽然觉得胸闷,肺部那块旧伤作怪,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带着一点喘。
  “纪先生,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康复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提醒,“别急,我们慢慢来。”
  纪允川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说话,只是把上半身重新放回垫子上,后脑勺贴到软垫,盯着被用镜子装修的天花板,看着天花板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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