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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针对

  那天大家工作顺利,只是林绮对抄送权限的部分开放仍有疑义,她想了两个开放的可能性,一是陈知敏替她向李阳森求情而换来网开一面;二是李阳森和简力单方面反复无常,昨日说东今日说西,导致决策捉摸不定。两个可能性都很大,尤其是后者,她怎么看他们都是信口雌黄的人,有点权力就借此捉弄人。
  她打算一探究竟,于是下班前备份文件,打开大学用的邮箱,激情敲一份私人邮件传送给简力,未曾想邮箱系统通知用户不存在,显示她已被拉黑,她当场气得掰手指,关节囊拉伸后咔咔响。
  周围同事陆续离座,林绮见天黑也打算走了,先憋着一股气处理正事,关掉邮箱,打开备份文件重新确认收尾,滑下去,是一份生物医药的工艺问题清单,包含很重要的问题需要和她们一起解决,比如工艺性稳定问题,还有关键物料的供应链风险,里面会告知她们某种适用于植入物涂层的聚合物料仅有单一供应商,需要评估二供方案,说明万古霉素参与进来的工艺高级却脆弱,一旦供应链断了就会耽搁项目。
  林绮在备忘录里圈下有机会二供的几个供应商,为过两天的联合会议做准备,无意看到之前留在笔记的物料编号,想起代工厂和新公司老板的名片,她们到现在都不清楚那家新公司主要做什么产品。
  办公室逐渐清空,林绮弄完关电脑下班,走出公司,手指关节回弹,她还是有火气,直接找同事获得简力名片,按照上面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短暂的嘟嘟声响完,对方接通,愉快地自我介绍:“您好,我是生物医药的BD助理,简力,请问来电有什么事。”
  “您好,我是目前正在接触你们万古霉素项目的商务总监助理,致电是想咨询一些事情。”林绮说得极快,隐掉名字,也稍微捏一点嗓音,防止他立刻挂断。
  简力收到回复认出声音,瞬间开悟:“啊,又是你啊,林绮,怎么对我穷追不舍。”
  林绮忍着太阳穴跳动,开门见山:“就是我,我想知道为什么重新对我抄送数据。”
  “这是李经理的决定,我只负责执行,还有我们私下暂时别联系,怪吓人的。”简力跟她通电话都罪恶。
  “所以你没有在旁边煽风点火哦,就是他一言堂。”林绮有着楚楚可怜的语气。
  简力听后腮帮子莫名发酸,伸手摸一摸,同时复述:“我只负责执行。”
  “你完全不知道原因?”
  “我不知道欸,这是今早李经理交代的,反正你有权获得我们发送的工艺问题清单就好了,我建议你停止问那么多额外的问题,这属于我们内部的决策,你再八卦真的不行,我可帮不了你。”简力一番苦口婆心,发现和她交流超过两分钟,赶紧刹车,“好我们没什么事就挂,再——”
  最后一句出现之前,林绮充满耐心地用手指点点唇,听着听着,就知道他这个胆小鬼会挂,立马按下红键切断,比他快准狠,接着清除通话记录一条龙。
  他确实切中要害,和上司如雷贯耳的提醒一样,不管他们怎么做都是内部决定,不是她能越界碰的,对她来说合情合理的就应该接受,但她总对合作方保持着一股没由来的火气,好像她们是必须满足甲方具体需求的乙方,低声下气、唯唯诺诺,而项目协议明明白白地写着他们以平等的主体签约。
  林绮放下手机,问不出原因,轻拍不服气的胸脯,像灵修一样蓄气,再呼出去,调节结束,进入地铁站。
  晚上七点,生物医药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简力在外面吃完饭就回去加班,刚回到办公室,看到隔壁组同事离职,正收拾着位置上的东西。
  “他不是在这里做得挺好的吗。”简力捂嘴,低声和同部门的人议论,“这么突然,不会是有人挖他吧。”
  “估计是,不然为什么走得那么果断,都在这做四年了,肯定是高薪聘请,而且他是我们的技术人员,外面大把人为了挖他对他承诺更多钱和更充裕的时间,说不定还提供新的研发机会,诱惑很多。”同部门的人问:“话说你有没有想过走?”
  “完全没有,我很喜欢这里,跟阳森挺合拍的,不走不走。”简力笑得眯眯眼,“毕竟不是哪家公司都能让我直呼经理名字,也不是谁都会那么亲近。”
  “我懂,我喜欢生物医药的招牌,也不会走。”同部门的人发誓,发完伸懒腰,感慨:“生物医药就得对我们好,现在很多同行都觊觎大公司的人才,不停挖,他们得有危机感,我朋友就是其中一个被挖走的,已经在几家公司来回跳了,她朋友的经理变成她的经理,她的手下后来又变成前经理的手下,混着洗牌。”
  “好喔,都互相认识。”简力想着,说不定下一个项目又遇见其他大学同学。
  加班结束,简力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报备,提前告诉李阳森他收到林绮的来电,一五一十地交代。
  工艺问题清单抄送完毕,过两天是针对该问题的联合会议,双方团队约定在陈知敏这边开会。
  这天到来,陈知敏让林绮提前备好会议室,再次开会。时间一到,她坐在会议室,看见李阳森进来。
  阳光洒落,他身上的商务套装材质高级却被穿得漫不经心,不关心扣子的叛逆,不在乎袖子的微卷,浅米白的衬衣有府绸质感,照出自然褶皱的光泽,不搭皮带,不衬正式皮鞋,浅海军蓝的西裤下是显腿长的低帮白鞋。
  他一进来就和她撞上目光,然后移开,挑选背靠落地窗的位置,站着的时候肩线放松,跟简力和工程师说话,嘴角有笑,露齿也带点坏,坐着随意交迭腿,低头看文件时,好像从刚才的阳光派对游移到严肃的会议桌。
  陈知敏忆起他在英国没有这种明朗的贵气,这是属于英国的感觉,也就开敞篷车和骑马流露一点,微乎其微,如沙流逝,因为那时在她眼里他是一个喜欢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青涩的学生气盖过一切,实在没余地让她发现他会有什么明朗的贵气。
  现在他有轻微改变,又或者是她眼光变化,做完爱发现他是个男人,具备男人应有的能力,甚至更好,自动将他的形象改变,她想到这里都有些失措想笑,居然诞生这么轻浮的念头。
  林绮在台上操作投影,下来坐到陈知敏旁边,捕捉到一瞬奇怪的目光,她发现陈知敏看了一眼李阳森,很轻,没有严肃的评估,也没有世交朋友的问候,而是看了一眼,有关注。
  然而陈知敏看完那一眼,自然地把掌心伸向投影,示意他们先汇报,令林绮如梦初醒,原来这是在酝酿而已,上司在做会议开始的提示,是她看错才对,陈知敏不可能在工作场合关注男人。
  李阳森正在听他们团队第一人的汇报,把钢笔头轻轻抵上太阳穴,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揉磨,走神一般,其实熟记在心。
  会议开始到结束用了一小时,林绮意识到蹊跷,她提出什么问题都被简力和工程师绕过,她的方案遭到无视,连某些流程的用语都经过修改传递给她,她被对方试图排除在外。
  显然,陈知敏也发现他们仍有意回避林绮,下了会议后,遣走同事和对方团队的人,叫李阳森留住,她坐在对面仪容端庄,双手环缠在胸前,目光审视,“阳森,你的决定在我看来模棱两可,比起抄送,现在开会绕过林绮提出的有效问题更妨碍她的工作。”
  “不是玩,这就是必要的,她已经挂红牌,你不踢她出去,那我们目前保护自身的做法是在会议上选择性绕开,没问题。”李阳森低头玩着手中的钢笔,黑皮细杆,笔帽有刻纹,“你知道她私下找简力叁次了吗,每一次都在套不同程度的信息,原本我打算装作没事发生,替你给她重新开放,她吃到甜头就忘记教训,下班找简力问我为什么给她开放,还是说你在默许这种事情发生,是你怂恿的。”
  陈知敏一时没有回复,她清楚以林绮的性子,林绮大抵擅自去询问了,但她作为上司在外人面前要有立场护着她,再者,即使口头提醒下属减少私人见面,工作结束后的事情也轮不到她操心,于是她回复:“他们是大学同学,正如我和你是朋友,工作结束后会聊天。”
  李阳森听到朋友两个字,抬起头问:“好,我们是朋友,普通朋友吗,那你说我为什么开放。”
  “因为你改变主意,你想开放,没有为什么。”陈知敏不去深究他的原因,继续道:“在别人已经拒绝条件的情况下,你的变动就是你的主意,不必找别人的借口来合理化,我什么都没要。”
  “确实,是我一夜之间转念。”李阳森放下笔,笔尖自然垂落,在桌面轻叩两下,那晚心软后情绪用事,令他往前轻身,笑得阳光又无辜:“好像跟你没关系,又好像有关系啊。”
  陈知敏看到他的笑容,与开会前一样带点坏,她赶紧回到正题,“不管怎么样,她在这个项目做了很久,我不想中途调她去其他组负责新项目,我们公司要求每个人做项目有始有终,不支持在不同部门和项目组跳来跳去,不会有轻易变动。”
  “OK,那就重新磨合绕开后的工作。”他交迭双腿坐着,重新仰靠,晃一下椅子。
  “你故意把重担子放过来,有时候我觉得你在戏弄她和我。”陈知敏无奈。
  “我们互换一下你就知道了,我问你几个问题,”李阳森问:“我们有派人到你们公司打听吗。”
  陈知敏快速扫过印象,坦诚:“没有。”
  “我们有没有暴露你合作伙伴的信息。”
  “没有。”
  “如果我们这么做,你会怎么样。”
  陈知敏沉默不答。
  “我问完了。”李阳森表示,“你面对的是最正直的合作方,没在市场暴雷,全凭自身的水平吸引别人合作。”
  陈知敏摊开环在胸前的双手,起身,一只手搭在椅边,说:“但我认为你们开会做的事情只是在增加我们双方的沟通成本,你明知道我们事后复盘会对她解释一遍,她迟早知道,所以你怎么绕开都没用,这么做不是处理风险,而是公开搞针对。”
  “不全对,更大的问题是你没有踢她出去才增加我们的沟通成本,给我们双方设置隐患。”
  “不全对?也就是我说中一部分,你确实在搞针对,在戏弄。”陈知敏失笑,“你承认你在搞针对。”
  李阳森不害臊地耸耸肩,供认:“一半是我想给她提醒,还有一半是为公司着想,因为我感觉她不胜任这个项目,是你执意我才顺着你。”
  “这是你的偏见,你想太多了,而且你根本不应该绕过我给她提醒,行为已经超出职权范围,越界了。”陈知敏的语气变硬,“不要再盯着绮绮。”
  她率先离开会议室,不请他走,也不理会他什么时候走。
  林绮速度回到办公位,心神未定,她佯装敲电脑,视线却悄悄跟随着陈知敏,电脑突然弹出一封邮件,抬头来自那家新公司的HR,内容是有意和她聊一聊,她一眼就看出他们在扩招员工,到处挖人,把邮件当垃圾广告处理,塞进垃圾桶。
  下午的复盘比较繁重,意味着有一部分工作需要加班到晚上,包括陈知敏。
  加班至晚上九点,终于结束,团队的同事约定要去喝酒,林绮原本也想去,可她看见亮灯的总监办公室,拒绝了,继续工作,直到陈知敏离开。没多久,所有人清场,只剩下她们,她听见收拾的声响,主动到陈知敏的办公室门口,敲门,得到同意进去见到熟悉的场景,陈知敏拿着包包和西装外套,准备离开。
  “小敏姐,要不要一起喝点东西。”林绮邀约,像出差那样。
  陈知敏望了望走廊,空无一人,她没有拒绝,点头道:“好,上公司顶层的露台吧,跟我来。”
  “露台吧的员工应该下班了。”林绮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跑到办公位抄起背包,挂单肩,又穿胳膊到另一边肩膀。
  “没关系,我办公室有酒,不介意的话牛奶也行。”陈知敏回头一笑,动作轻到发丝也不会晃着落背,一丝不苟,却送来香气。
  林绮算是明白女人味和女人笑怎么润入心田,那种温柔是自然而淡淡的,不仅美在皮相,还美在眉眼中盈盈的光、时柔时硬的语气、细腻打理的发丝、优雅干练的标志性香味。
  二人拿了酒,乘电梯升至顶层,环形落地窗夜景繁华,外面是露台,里面有开放式吧台,是员工放松休息的地方。
  陈知敏到吧台拎两份奶黄色的披肩,走出露台,迎风递给正在拉啤酒环的林绮,坐下,随意一披,顶层露台装着星空和城市的繁华夜景。
  她们拉开啤酒,爽快地干杯,喝一口,拢披肩。
  陈知敏握着啤酒,看一眼林绮,问道:“你有心事吗,是不是对开会的事情有意见。”
  “他们不信任我做对接。”林绮压低声音,却异常清晰。
  “你不是出于同学情找对方助理叁次,他们很难信任你,他的助理甚至把你私下找他的事情提前上报给上司,再私下靠近他们反而很危险。”陈知敏看向夜景的目光宁静。
  “小敏姐,你到底是在保护项目,还是在替我承担风险?”林绮好奇。
  陈知敏一顿,把目光转移到她身上,“为什么这么问。”
  林绮摸着啤酒环,迟迟未作答。
  陈知敏明白道:“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说你的问题,如果你再不改,很严重。”
  “我已经被押上桌了,这是我的错误,你没必要替我承担,可如果你承担了,那应该回到你以前教的准则,我们的风险开始共担,信息不能单向隐瞒。”林绮口吻突变,接得很快。
  陈知敏转过脸,看她的目光变淡,“原来如此,你在指控我隐瞒。”
  “如果你和李阳森有团队不知道的关系,我有没有权利知道呢,小敏姐,我是偷听了,不偷听根本不知道你吃亏,他说的一夜之间转念是什么意思?是我想到的那个意思吧。”空气凝固几秒,林绮略微激动地握紧啤酒,咚地放到桌面,愤懑道:“是他逼你的?他这个混蛋!”
  陈知敏心一颤,这一颤是被吓到的,接着看到林绮眼眶通红,她忽然触动,不是被冒犯,而是被保护的猝不及防,引起极其复杂的安静,她深知林绮本性善良,只是在某些事情上难以把握边界。
  林绮见她哑口无言,验证心中猜测,想到他们合起来欺负她们,连上司都欺负,气得抓头:“你为什么包庇他,他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少爷,喜欢倚势欺人,到哪里都势利眼,凭什么他能这样对你。”
  “我没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陈知敏不知道从哪里谈起,且不应该在林绮面前谈。
  “不可能没事!小敏姐,你在我心里从来不是一个靠和男人上床来换取利益的人,但你怎么会和他上床,一定是他逼的,还是因为我,我怎么能让你和他上床呢,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好重要啊,委身求全就为了保住我,我在会议室门口听到之后浑身冰凉,真是一个罪人……”
  陈知敏慢慢吸气,低声道:“你过度赋义了,不要把我放在一个被牺牲的好人位置里,我没想过要这样做。”她说下去,语气变得诚实,也带着让对方幻灭的坚决:“接触项目的过程中我们会遇到灰箱操作和暗规则,没有表面那么干净,我指的是一尘不染的干净,这不存在,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困顿和无助。至于他,他不是叁言两语可以概括的人,他是朋友和合作伙伴,我不会将他简化成垃圾,这是我想告诉你的。”
  林绮的信念有些崩塌,失控后错乱地喃喃:“你还在包庇他,我不懂你,就因为他是你世交所以你把我推出去,开始护着他?还是你们……难怪我在会议上看到你的眼神……”
  “听好了,林绮,再说下去就过分,”陈知敏打住,郑重地唤她,一字一句在夜风中明明白白,“第一,我没有义务向你交代私人关系,你也不需要告诉我你和简力的同学关系如何;第二,你是这个项目的一分子,职责是推进项目,而不是审判我和其他人;第叁,回答我下面要问的问题。”
  “什么。”林绮吸吸鼻子,问道。
  “还要不要在这个项目里走下去。”陈知敏的手指轻轻划过啤酒罐。
  林绮裹紧披肩,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很轻,“我不会退出。”她抬头,眼神变化,“从现在开始,我会对结果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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